“你们以前不是这样的，对吗？”徐安卓换了一种说法再次问道。
神侍的脚步慢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幽幽开口“很久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愿意被提起的事，又像是在整理一段被搁置太久、已经落满灰尘的记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杜阿特有城市，有集市，有河，河上有船。亡灵们会住在自己的房子里，会种些东西，会做一些手工，会交换物品，会说话，会笑。”
“亡魂们在这里等待审判，等待前往芦苇原。那时候埃及人还相信我们，他们还记得我们。”
她停了一下“后来人们忘记了，不再供奉，不再祈祷。宫殿倒塌了，花园枯萎了，河流干涸了。亡魂们没有地方可去，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依靠，只能待在这里，等待，等待，再等待。”
“那时候的杜阿特。。。和现在不一样。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徐安卓也没有追问，有些话不说出来，比说出来更重。
那些已经没有人记得的曾经和美好，说出来也没有人相信，因为那个时代早已远去。
徐安卓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华夏地府的繁华，想起那些阴差骑着小电驴在街上穿行的画面，想起谢必安抱怨蒋总老是让他加班的语气。
那些画面和眼前的景象形成了巨大的对比，让人说不出话来。
他想，如果有一天，华夏的百姓也不再相信那些东西了，不再供奉，不再祈祷，不再走进庙宇和道观，那酆都城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那些高楼会不会倒塌，那些街道会不会被沙土掩埋，那些阴差会不会像这里的亡魂一样，蜷缩在废墟后面，用骨瘦如柴的手遮着眼睛，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东西？
他不知道答案，也不敢去想。
他们穿过了一片更开阔的区域，两边的废墟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残存得更好的建筑。
墙壁更高，雕刻更清晰，偶尔还能看到一些完整的门框，门框上方的石楣上刻着象形文字，一些已经被风沙磨损得看不清楚，但还有一些依稀可辨，像是被刻意保护过。
徐安卓看到一座半坍塌的神庙，门口的两根石柱还立着，柱身上刻着莲花和纸莎草的图案。
门楣上方的雕刻还保留着部分色彩，深蓝色的背景上，一只展开翅膀的鹰，鹰爪抓着一轮太阳。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这是谁的？”
神侍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是荷鲁斯的神庙。已经没人了。”
她说完，又低下了头。
徐安卓没有再问，他们继续向前走。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神侍停下来，指向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建筑。那座建筑比周围的废墟保存得好得多，墙壁上没有明显的裂缝，门框是完整的，门口站着两名守卫，穿着深色的短袍，手里握着长矛。
守卫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徐安卓一眼，然后看向他身后的神侍。神侍上前一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守卫便侧身让开了路。
神侍在那片空地边缘停下来，没有再往前走。
“欧西里斯大人在里面等您。”她侧身让开“我只能送您到这里了，前面是欧西里斯大人亲自管辖的区域，一般的神侍不能进入。”
欧西里斯的神殿门口，是一片平整的石板地面，没有风沙，没有灰尘，像是被什么人每天仔细打扫过。
徐安卓走上台阶，门口的光线从昏暗变成了微明，他的眼睛花了一点时间适应这种变化。
神殿内部比外部看起来更高，内部的墙壁上绘满了壁画，颜色保存得很好，深蓝、金色、红色，在油灯的照射下依然鲜艳。
那些壁画描绘着冥界审判的场景，死者站在天平前，心脏被放在一侧，羽毛在另一侧，天平两端在平衡与倾斜之间摆动，旁边坐着的人面兽身或鸟首人身的神只在记录结果，死者或走向永生的田野，或落入吞噬者的口中。
欧西里斯坐在神殿深处的一张石椅上，两旁堆着一些用莎草纸卷成的卷宗，像是某个审批部的办公桌。
他的面容很清瘦，头戴一顶白色冠冕，两边竖起两根高高的翎羽，那是上埃及的象征。
他的肤色呈现出青绿色，像是一个在深水里待了很久的人。
这是徐安卓第一次真正看到他。
不是光球，不是声音，而是一个具体的形象，一个曾经统治过这片土地的古老之神。
徐安卓在石阶前停下，微微低头致意。
徐安卓停下来，微微鞠了一躬“欧西里斯大人。”
那身影没有动，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平静而深邃，像是从地底深处、又像是从高处传来的“徐安卓，你来了。”
欧西里斯转过身，目光落在徐安卓身上停留了片刻“你醒来的时间，比我预计的要更早一些。”
“你的意志力比我想象中更强，混沌之影的低语并没有能留住你。你确实不凡。现在你已经开始醒了，能感觉到自己有什么变化吗？”
徐安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有，但我又说不上来。”
他抬起头看着欧西里斯“我想要回东方一趟。我的事，恐怕还得要鬼帝他们才能解决。”
欧西里斯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一片荒芜的冥界“我见过华夏的地府，那是一片秩序井然的世界。那里的人们还记得你们的神明，信仰还在，香火还在，力量还在。而我们这边。。。”
他停顿了一下“大部分人已经忘记了我们。冥界变成了废墟，我们的力量也随之消退。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祈祷的低语了。。”
他转过身“你说你想回东方，我没有理由阻止你。但现在你的灵魂依旧受到污染，离开杜阿特，没有我的庇佑，灵魂上的污染只会快速恶化。”
徐安卓没有说话，他看着欧西里斯，他明白既然欧西里斯能这么说，那一定还有“但是”。
欧西里斯看着沉默的徐安卓，突然笑了一下“小子，很沉得住气，不错。”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如果你能在回去东方之前，帮我看一眼杜阿特深处的一个地方。那里有一片遗迹，如果你能帮我把里面的东西带出来，或许能让我们联系上这片土地的人。我曾经能够听到来自人间的祈祷声，后来那里荒废，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人们的祈祷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