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馗瞥了他一眼,嘴唇上的胡须动了动,目光里带着打量“那你自己抓不就完了?他养的鬼再强能强到哪儿去?你一个白无常,手持哭丧棒,地府正神,还能怕个野路子鬼修?”
谢必安撇了撇嘴,叹了口气“二哥你不知道,那人间的叶家现在属实有点膨胀了。他们家好几个修士,修了多年,觉得天庭地府因为绝地天通之后实力大不如前,就有点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老白那边没办法,就他一个人下来,实力还弱,动不了他们。那就只能是咱们地府这边出马了。”
他摊了摊手“我就不说了,经常在他们面前抛头露面,他们都习惯了我这个白无常的存在。我去了,他们顶多嘴上客气两句,该不放人还是不放人。”
“但是二哥你一去就不一样了。你得让他们想起来,地府可不止我一个人,不是他们能随意拿捏的。钟馗这两个字往桌上一拍,我看他们还敢不敢跟我们耍横。”
钟馗斜着眼睛看着他,那目光里明明白白写着“不信”两个字。
他靠在枕头上,右手食指在被子面上慢慢划着圈,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慢悠悠地开口“就这?就因为想让他们长个记性,才让我出手?”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层明显的怀疑“你要再不说实话,我可就不管你了啊。”
谢必安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心事。
他张了张嘴,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最后像是放弃了一样,肩膀一松,苦笑着摇了摇头“得,瞒不过二哥。”
他坐直了身子,正色道“主要就是想让你抓那个鬼修。那家伙是个活人,我办不了。白无常只能抓魂抓鬼,抓不了活人。罚恶司去抓鬼修,名正言顺,他是鬼修,管他是不是活人,这种人罚恶司有一百种理由可以办他。”
“而且那叶家虽然嚣张,但说到底也只是人间的修行家族,轮不到我直接动手。二哥你不一样,罚恶司的钟馗,捉鬼拿邪那是天职,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而且。。”谢必安有些扭捏“人家特国安的情报说我可能打不过他。你也知道,我们在人间的力量会被削弱一些。你不一样,你那些法宝就克死鬼修了。”
钟馗哼了一声,浓眉舒展开来,嘴角的胡须翘了一下“你早这么说我不就知道了。前面绕那么大一圈,又是功臣又是英雄的,我还以为你要让我去给那个徐安卓发勋章呢。”
谢必安嘿嘿笑着挠了挠头“那不得铺垫铺垫嘛。不然显得我太功利了。”
钟馗右手一挥,带起被子一角轻轻落回去,声音干脆利落“行了,我知道了。等我这边把善后的文书收个尾,养两天伤,好得差不多了就去找你。你在家等着就行。”
谢必安连连点头,站起身来“得嘞!谢谢二哥!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你好好养伤,我在家等你!”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一大袋补品“东西记得吃,那竹叶青是灵酒,对阴元有好处。不过喝的时候记得背着点人,要是大哥知道我给你拿酒来,他恐怕要骂我了。”
钟馗拿右手抄起那沓文书朝他扬了扬,做出要扔过来的姿势,嘴上却带着笑“赶紧滚吧你。”
谢必安闪身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站在门外舒了一口气,脸上那副嬉笑的表情缓缓收了,露出一个比刚才认真许多的神情。
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光线已经开始偏西,在窗台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
他迈开步子,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得很轻。
中庭的桂花树还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几片枯叶落在地面上,被走过的风带起来,转了两圈又落下。
他出了医院大门,站在门廊下面看了看天色。
酆都城的天色经常是那种介于黄昏和夜晚之间的灰蓝色,远处城墙上方的云层很薄,像被洗淡了的墨汁铺开的痕迹。
他深吸了一口气,嘴角重新挂上那副惯常的轻松笑意,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街面上的人流依然在穿梭着,馄饨摊的白汽升了又散,纸扎铺里的哼歌声换了调子,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从路对面经过。
一切都还在照常运转着,像是昨天那场战斗只是一场隔了很远的雨,没有留下太多痕迹。
谢必安走在人群里,步伐不快不慢,白色的西装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昨天战斗留下的浅浅印痕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下几道淡淡的纹路还留在皮肤上。
他想,快了,过几天二哥伤好了,就去找叶三算账。
他把手插进裤袋里,拐进了那条通向自家小区。
小区大门上的爬山虎还在风里轻轻地晃着,门头上的灯笼已经被人点亮了,光照着一小片青砖地,温暖而安定。
…
谢必安在地府又多待了两天。
这两天城里没什么大动静,城外那场战斗留下的痕迹正在被慢慢抹平。
鬼差们清理完战场残渣之后又加固了一圈外围的警戒线,沿着防线每隔一段距离就插上一面刻着符文的旗子,那些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三位鬼帝的身影依然悬浮在那片区域上空,金色的光阵稳定而持续地运转着,像一盏被固定在远处的巨型灯笼,日夜不休地照亮着那片被压制住的黑暗。
城内的人该吃吃该喝喝,馄饨摊的老板娘照常出摊,纸扎铺的伙计照常哼着小调擦柜子,酒馆里的老主顾们依然聚在角落里摇骰子吹牛。
偶尔有人在酒桌上提起城外的事,邻座就会摆摆手说一句“有鬼帝大人在呢,怕什么”,然后话题就拐回了谁家新酿的酒更好喝、哪条街上新来了个漂亮的女鬼这类事上。
确实,鬼帝都在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鬼帝就能处理会的,不需要你担心。
鬼帝都处理不了的,你担心也没用。
这种朴素的逻辑几乎渗透了酆都城里每一个角落,人们照常过着自己的日子。
唯一能察觉到的变化就是那些有公职的阴差们多了一批城外巡逻的任务,偶尔能在街上看见他们整队走过,腰间挂着法器,步伐比平时急促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