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老毒士院里的肥兔子
队伍散得快。糜芳夹着一卷账往外走,鞋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商会的摊子怎么铺,他心里已经在过数。
高顺没急着走。他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指头压着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
一路上他没带兵,就跟在队伍后头看。
那些人怎么开口,怎么把上头的意思掰碎了喂给士卒,他一句一句听下来。
用处他还没摸透。
他只看出一点。这些人不站在队头喊号子,他们蹲进兵堆里找人说话。
营里的兵见了这帮人,眼里那股光是藏不住的。
刘和的兵,喊一声能立住。
军饷到日子就发,一文不拖。赏钱一路没断。锅里的油水比别家厚。
这一趟出门,折了四十来号人。
冲锋的活儿多半轮不到他们,这些人反倒抢着往前挤。
高顺脸硬,话少,不好搭。
刘和早跟鲜于辅、徐晃透过底。
人正,骨头直。
徐晃就吃这一套,两个人倒说得上话。
看着凶,凑近了没那么多讲究。
三个人抱着那叠练兵的东西往偏房去了,纸页翻得哗哗响。
鲜于辅把册子摊在膝盖上,一行一行念。
念到中间,指头停住。
这一条,你看得懂?
高顺摇头。不懂。
我也不懂。两个人对看,谁也没笑,屋里只有纸的响声。
刘和带着荀攸、程绪往西边那个院子走。
墙根草长到脚踝,蝉在树上撕着嗓子。
日头挨到墙头,砖面还烫手。
巷口有个老婆子在筛豆子,簸箕一抖,豆皮飘了半条街。
刘和的靴底踩过一片水洼,鞋帮洇出深色。
刘和一路走,一路把这笔账在心里过。
李儒精。他猜得到我要什么,我也猜得到他会怎么猜。
董卓没用好这个人,不等于我用不好。
年长,见得多。这个年头排得上号的谋士里,他算一个。拿他当参照,弯路能少走几段。
还有一层,有些事需要有人下黑手。
他不是这个年头的人,用起来心里没有那道坎。
前提是那老头肯。
院门半掩。茶气混着柴烟从里头飘出来。
刘和停住脚,没有进去。
公达,子然。
这个人若肯替我办事。可他手上沾过汉室的血。
你们说,合适么。
背后那些嘴——袁家的,卖草鞋的,曹家的,荆州的——怎么编排他,他听不见也不理会。
自己人心里那杆秤,他得掂。
荀攸的袖子动了一下。
主公心里有数。李博士肯来,是好事。
他在董卓帐下尽心。到主公帐下也尽心,这人有骨头。
荀文若在袁绍那边坐冷板凳,后来去了曹营。
贾诩出的主意,打死过曹昂,也送走了典韦。曹孟德回头照样用他。
程绪把腰间的带子扯了一下。
公子想这么多做什么。
眼下局面这么烂,仇还压在身上,虚礼讲不起。
李博士是真有本事的人。他不肯,再说。
两个字,从这类人嘴里出来,后头多半跟着一口刀。
刘和望着那道门缝。
我不能不顾你们。李儒从前……
汉室这摊事,主公说话该比我们重。荀攸的眼睛没离开院门。
独院不大,收拾得齐整。石阶扫得干净,落叶堆在一角。
亭子里搁着茶壶。小炉上的铜壶滚了,壶盖一跳一跳地磕。
李儒坐在那里,夏天里背上不见汗。
他手边压着一叠纸,字写得密。最上头一张只写了半行,末几个字被手掌擦花了。
杯中泡的是炒干的绿叶,浮在上头打转。
炉边搁着一把蒲扇,扇面上有个烧穿的洞,风从洞里过。
从前喝的都是浑汤一样的茶,咸得压嗓子。头回尝这个,舌头不认。
后来认了。
被带到这儿头几日,夜里他睁着眼到天亮。
做恶的人心里都留着一丝侥幸。万一董公还能有一番场面呢。
虎牢关那一败,气势先散了。郿县筑城守西凉,是脚先往后退。
这几天好饭好水没缺过他。
一个汉室的罪人,换个人抓到手,早拖出去砍了。
这少年却敢留。
李儒忽然想笑。汉室宗亲,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门外脚步声近了。他抬眼。
走在最前头那个,年轻得不像话。
这年纪他还在抄书。这少年已经带兵,还敢往长安那种地方钻。
连他的岳丈也栽在这少年手里。
长袍简单,像个赶考的学子,浑身上下没有压人的东西。
李儒心里打了个转——他凭什么敢从河内一路趟过来?
关东那几位,门生故吏遍北方的袁家,江东那头猛虎,还有袁术,谁也进不了长安。
这少年不怕死?
少年身后立着几员将。在李儒眼里,不如吕布,连那两个织席贩履的手下都比不上。
李儒放下茶盏,袖口拂了一下,起身。
刘大人——这般年纪,就做出这样的事来。
他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鬓角。
刘和点头。
您这句,我收下了。
换个人说,那是拿话刺我。
李儒被噎住。不推一句?
老夫随口一夸,大人就收了?
谦虚给谁看。
刘和抬脚进亭,坐下,袖子扫过石面。
李儒提壶倒水,壶嘴一抖,水线歪在杯沿外。
大人在长安做的那些事,老夫听过三个说法。
说说。
一个说您带了两万精骑。一个说您只带了八百。
都错。
那大人带了多少。
刘和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去一根。
李儒的眉毛动了一下,眼睛往那两根指头上钉了钉。
这个数,李博士自己猜。
李儒笑了一声,笑声干得像砂纸磨木头。
这少年嘴上没门槛,心里门槛高。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后院帘子一掀,窜出个小姑娘,怀里死抱着只兔子。
两条土布辫子甩在肩后。
李爷爷,它吃撑了,我抱它回屋睡——
脚在门槛上钉住。院里全是生人。
她把兔子往怀里紧了紧,脸侧过去一点。
刘和的目光落在那团白毛上。
李儒回头。
白儿,回屋认字去。
帘子落下,晃了两晃。鞋底在砖上啪啪地跑远了。
帘子后头有爪子挠木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院角飘着干草味,底下压着一层臊气。刘和的鼻子动了动。
董家那个孙女。及笄的年纪,心还是个孩子。大人别往心里去。
方才那一眼,让李儒后颈发凉。
董家那些侄子辈多半不是好东西。这一个,确是白纸。
刘和在下巴上搓了两把。
那兔子真肥。
荀攸咳了一声。程绪的眼睛往旁边挪开半寸。
我从前拿剩饭喂过一条狗,喂成猪。
兔子养到这份上,头回见。
这肉,今晚寻个由头试试?
李儒的嘴角抖了一下。
大人看得倒是刁。
民以食为天嘛。刘和干笑两声,天下百姓碗里都有饭,谁还提着刀瞎折腾。
这养兔子的手笔,有门道。
李儒的脸沉下去。
娃儿家瞎闹的玩意儿。您别打它的主意。
说笑。
刘和收了笑,指头在石桌上敲了两下。
董卓起兵这些年,粮草、辎重、走哪条道、打哪座城,多是你拨的算盘。
他今天这个位子,除了带兵,剩下大半是你的手。
换句话说,当年谁手里兵多,配上李博士,都能坐到那儿。
若那人做事肯细,肯收人心——
他把话停住。
这天下未必还姓刘。
李儒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泼在袖口,洇出一片深色。
董卓后来那些事,办得太糙。人心本来能拢住。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干。
壶盖跳起来,磕在炉沿,滚到地上打转。
李儒把茶盏按回案面,指节压得发白。
大人这番话说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