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煤场里跪着二十张黑脸
帘子掀到一半,刘和笑不出来了。
“没召见。”他把手放下来,“回来这几天,全在数人头。”
程绪在门边挪了下脚,甲片响了一声。“属下当公子另有计较,才没让那使者进门。”
“计较什么。忘了。”
李儒把手拢进袖里。“那就拖着。拖三五日,再让他进门。”
“拖得住?”
“他回去嘴上添油加醋,一个能说成十个。”李儒眼皮往下一垂,“袁绍耳朵里听见的,就是个不成器的刘家子。”
“他要是问起兵呢?”
“就说在清点。”李儒答得极快,“清点是天下最费工夫的事。”
“一句话都不递?”
“一句都不必。主公连见都不见,比说什么都管用。”李儒停了停,声音矮下去,“只是老夫还有一桩。”
“说。”
“容老夫去看看岳丈那家人。”他喉头动了一下,“嘱咐几句。听说都在这儿出苦力。”
刘和站起来,帘子一掀,风灌进脖子。
“去。我也去。”
程绪跟在侧后:“男丁都在煤场,城外那片洼子里。女人扣在宅中,等着公子发落。”
“几个女人?”
“没几个。一个小姑娘,余下都是仆妇。”程绪顿了顿,靴尖在地上蹭了蹭,“董家的儿子、侄子,倒是一窝。”
马牵过来了。刘和踩蹬上鞍,鞍皮被日头晒得发烫,隔着裤子也烫腿。
一行人出营。土路颠得人牙关打颤,前头有人咳,一声接一声。
越走越黑。路边草叶上落着煤粉,马蹄一趟,人的鞋底全发涩。
煤场的味儿先到。呛,酸,混着汗。风一拐,直扑脸。
刘和抬袖子掩了口鼻,咳了两声,嗓子眼立刻发苦,舌根底下泛出一股铁腥。
洼地里搭起木架。架下几十条汉子拖筐,绳子勒在肩胛上,人弯成一张弓,脊背上的汗冲出一道道白沟。
黑脚印一串压着一串,全踩进稀泥。木架被压得吱吱响。
架底下有人拿铁钎撬煤,铁碰石头,当当当,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一车煤推过来,轮子是整块木头锯的,压过泥沟,拖出一声长响。
有个半老的汉子拖着半筐,绳子从肩头滑下来,人跟着往前栽。他爬起,把绳子往上提,两条胳膊抖得像筛糠。
马蹄声滚近,那边乱了一下。有只筐翻在地上,煤块滚出来,骨碌碌撞上木桩。
兵卒呼啦围过去,枪杆横成一道线。枪尖朝里,压得那些人往后退,退到木架底下,背全贴住柱子。
“董家的人,全带到这边来。”
“喏。”
稀稀拉拉跪了一片。刘和扫过去,一时数不清——二十来个,脸上一色的煤灰,只有眼白和牙是白的。
胳膊比从前细了两圈,颧骨把皮顶起来。有人膝盖没跪稳,身子一歪,又赶紧撑住。
“李博士——”
“李博士救命!”
声音挤在一块儿,像铁锹刮在石头上。
李儒站在马旁,手扶着鞍,一直没动。风把他的袍角掀起来,又压下去。
等人喊哑了,他才往前挪两步。靴底碾碎一块煤渣,咯吱一声。
“我这一辈子,毒得很。”他声音不高,“手底下死的百姓不算少。可我从不亲手糟践田里的人。”
下面有人抽气,抽得嗓子发哑。
“你们不一样。董公得了势以后,你们手里的鞭子抽得太顺。”
李儒一个个看过去,眼珠在煤灰里发亮。
“今天跪在这儿,是命。命还在,就留在这儿替他还。你们的家小,我照应着。”
跪着的人先没了声。接着有人俯下去,额头抵住泥。
最前头那两个,一个是董擢,一个是董璜,肩背绷得像弓弦,谁也不敢先抬头。手在泥里抠出两个坑。
二十几颗脑袋齐刷刷转过来,全对着刘和。
刘和后背起了一层凉。
这场面他认得。你们都去吧,妻儿我替你们养——这话他在纸上读过。
真站到这儿,胃里翻得慌。缰绳被他攥出湿印。
眼前那群人的脑袋越垂越低,他偏把别的事想岔了。
“主公。”荀攸在旁边低低叫了一声,“问话呢。”
刘和回神,喉咙里嗯了一下。
“先在这待着。没有大功,就干一辈子。”他勒了下马,马往旁边挪了半步,“谁能拿出点真东西,我还他一个庶民的户籍。拿不出来——就这样。”
前头那个瘦的猛一抬头,嘴唇抖了半天,没挤出声。
旁边两个肩膀往一块儿缩,额头磕在泥里,喘得像漏风的风箱。
“谢……谢大人。”
地上的人还伏着。刘和把马头拨开,马蹄往前一踏,泥浆溅上最近那人的裤腿,那人连擦都不敢擦。
李儒退了半步,肩膀塌下去一些。
“主公。”他把声音压到极低,“过几日再见那袁使。别急。”
“嗯。”
“使者那张嘴,回去必然要走样。哪怕他说得不重,袁绍也要觉得——主公难成大事。”
刘和把缰绳甩了一下,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片白汽。
“装傻最省力。想挣个好名声,难如登天。”
李儒笑了一下,没接。
这世上的傻子好扮。扮到能瞒过天的,有几个。他露的那个口子——不孝——叫卖的价,恐怕不小。
这话他咽回去了。
出洼子的时候,李儒在马上回了下头。那些人还跪着,一个都没起。推煤车的从他们旁边过,轮子吱呀吱呀,把泥碾出一道深沟。
回城路上日头正毒。马鞍烫腿,甲叶子贴肉,一路蒸。
进了营门各自散去。刘和把外袍扯下来搭在臂上,走到廊下才松了肩,肩膀骨咔一声。
这坏老头肯出力,弯路总能少绕几道。老人肚子里的东西,跟他从书上抠下来的不是一回事。年头不一样,有些话掰不开,只能靠人。
灶房那边起了烟,葱花下锅,滋啦一响,香气顺着廊柱爬过来。
院里的树上有蝉,叫得一阵紧一阵松。
貂蝉从廊下起身,围裙还没解,手里还捏着几张纸。
“公子回来了。”
“水。”刘和把袍子往栏杆上一挂,“你先看你的。明日让刘婉儿拨一批人给你。”
“要多少?”
“男的女的都给你。”他坐到石阶上,膝盖响了一声,“多少你自己拿主意。人散了就管不住,你盯紧些。”
貂蝉应下,倒了碗茶端过来。碗沿还冒着白气,她端着没撒手。
“大人先说一句,头一茬用哪种花?”
“你要拿我试手?”
“大人自己有没有偏爱的?”她眼睛抬了一下,又落回纸上。
那几张纸是刘和写的字,字缝里被她拿炭条添了几朵花,画得歪,瓣儿倒数得清。纸边磨起了毛,被她卷成一小卷,塞在袖口。
“果树上的花也能用。桃、杏、梨,开起来一样。”刘和拿指头点着纸,“牡丹、梅、桃这些,得人成片地种。花要得精,出味才足。”
“这个时节呢?”
“先挑一样试试。花不挑人,只管开得足。”
“一样一样来,会不会太慢?”貂蝉手指在纸边来回划。
“慢才稳。头一锅出了味,后头照着做就是。”刘和抬眼,“你要的是能出手的东西,不是好看。”
貂蝉把纸翻过来,指腹抹了一下纸上蹭开的炭灰,指头立刻乌了一块。
“南边有荷。”她声音轻下去,“这边的水塘,兴许也养得活。”
刘和的手指停在纸上,炭灰在指腹印出一道黑。
“荷?”
他抬起头,眼睛没落在她脸上,落到院墙外那片晃的水光上。
“南边的荷。”他又念了一遍,指节在纸上叩了两下,“我倒是想起另一桩事——”
后半句,他咬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