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院，陆云收拾了一下东西，便下山去找姜离等人。
五年来，他虽然很少下山，但与姜离、陈颜卿、花楹等人一直保持着联系。
他们偶尔会上山来看他，聊几句，喝杯茶，然后离开。
可最近半年，他注意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姜离开始忘事了。
上一次他来的时候，坐在石桌旁，喝了两杯茶，忽然问道：“云道友，你什么时候来的剑道山？”
陆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五年前。”
“五年前？”姜离皱了皱眉，“我怎么记得是三年？”
陆云没有纠正他。
陈颜卿也开始出现问题了。
她变得多疑，总是怀疑有人在跟踪她，怀疑有人在她的饭菜里下毒，怀疑有人在她的剑上做了手脚。
“云道兄，你不觉得奇怪吗？”她压低声音说道，目光在四周扫来扫去，“为什么我们每次说话，都有人在外面偷听？”
陆云看了一眼门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偷听。”
“你听不到而已。”陈颜卿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警惕，“他们很厉害，隐藏得很好。但他们瞒不过我。”
花楹的问题更加严重。她开始出现幻觉，说能看到已经死去的人。
“铁寒来找我了。”她有一次对陆云说道，面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他说他在那边过得很好，让我们不用担心。”
铁寒死了五年了。
陆云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灰雾的侵蚀，已经开始了。
不是突然发作，而是慢慢渗透，一点一点地侵蚀他们的记忆、心智和灵魂。
姜离住在山腰的一处小院中。
陆云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练剑。
剑光如虹，剑气纵横，一招一式都凌厉无比。
可陆云看得出来，他的剑法中多了一些戾气。
“姜兄。”陆云叫了一声。
姜离收剑，转过身来，看到陆云，微微一笑。
“云道友，你怎么来了？”
“我要出一趟远门，来跟你道个别。”
“远门？去哪？”
“镜月湖。”
姜离的眉头微微皱起。
“镜月湖？剑道山以北的那个湖吗？你去那里做什么？”
“斩妄念。”
姜离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也好。你的剑道天赋最高，若是被妄念侵蚀了，损失就大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云道友，你说……我们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人？”
陆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最近总是在想这个问题。”姜离走到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有时候我醒来，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从哪里来。要过很久才能想起来。”
“有时候，我会看到一些不存在的画面。比如，我看到自己回到了中州世界，回到了仙剑门，见到了师父和师叔们。可我一眨眼，那些画面就消失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云，眼中满是迷茫。
“云道友，你说……我们会不会已经死了？这里，会不会是死后的世界？”
陆云沉默了很久，拍了拍他的肩膀。
“姜兄，不管这里是真实还是虚幻，不管我们是活着还是死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什么事？”
“我们还在思考。我们还在怀疑。我们还在寻找答案。一个死人，不会做这些事。”
姜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来，朝陆云拱了拱手。
“云道友，一路保重。”
“保重。”
陆云转身离去。
身后，姜离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复杂。
陈颜卿住在姜离隔壁。
陆云到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发呆，手中握着一片落叶，翻来覆去地看着。
“陈姑娘。”陆云叫了一声。
陈颜卿抬起头，看到陆云，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云道兄！你怎么来了？”
“我要出一趟远门，来跟你道个别。”
“远门？去哪？”
“镜月湖。”
陈颜卿的脸色微微一变。
“镜月湖？那里很危险的。我听人说，去镜月湖的人，很多都没有回来。”
“我知道。”陆云点了点头，“但师命难违。”
陈颜卿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走到陆云面前，认真地看着他。
“云道兄，你……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所有人都不对劲。”陈颜卿的声音很低，“姜师兄开始忘事了，花楹师姐开始看到幻觉了，我……我也开始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声音。”
“什么声音？”
“晚上，有人在我耳边说话。说我不是真人，说我是虚幻的，说我应该去死。”陈颜卿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知道那是妄念，我不应该信。可那些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我有时候会觉得它们说的是对的。”
陆云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说道：“陈姑娘，不管那些声音说什么，都不要信。你是真实的。你活着。你在思考。你在怀疑。一个虚幻的存在，不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虚幻的。”
陈颜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云道兄，你说话总是这么有道理。”
她从手腕上取下一根红绳，递给陆云。
“这是我娘给我的。她说这根红绳能保佑平安。你带上，我怕有一天我连你也忘了。”
陆云接过红绳。
“多谢陈姑娘。”
陆云转身离去。
陈颜卿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
花楹住在山腰的另一侧。
陆云到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杯茶，却一口也没喝。
“花楹师姐。”陆云叫了一声。
花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云道友，你来了。坐。”
陆云在她对面坐下。
“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
“镜月湖。”
花楹的眉头微微皱起。
“镜月湖？怎么感觉在哪里听过。去做什么？”
“斩妄念。”
花楹沉默了很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
“云道友，你相信这里有出路吗？”
陆云看着她，没有说话。
“五年来，我一直在找。找遍了剑道山的每一个角落，翻遍了藏经阁的每一本书，问遍了每一个可能知道答案的人。”花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可我什么都没有找到。”
“这里就像一座巨大的牢笼，把我们都关在里面。没有出口，没有希望，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陆云，眼中满是疲惫。
“云道友，你说……我们是不是永远都出不去了？”
陆云沉默了片刻，说道：“花楹师姐，我不知道能不能出去。一切只能尽力而为。”
花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连你也这样说吗？斩妄念凶险无比，许多同道都死了，我们不敢去，你多保重吧。”
“保重。”
陆云转身离去。
花楹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手臂，只见袖子当中的手臂宛如枯木。
她本体是一棵青木，本来该寿元悠长的她，现在居然有了衰老的迹象。
“没有希望了，我能感觉这一切都是虚幻的，可我没有丝毫办法。云中子，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
她有一种预感，这一次分别，也许就是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