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多，李柏安顿好班里，便去了校长办公室。
陈校长坐在桌后，面前摆着一份文件。
是区教育局基教科转发的文件。
李柏扫了一眼标题：《关于开展区域教育合作交流活动的通知》。
"坐。"陈校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柏应声坐下，没急着说话。
陈校长用笔在文件上圈了两处，转过来给他看。
一处是"示范班级"，写的是七班。
一处是"骨干教师"，虽然没点名，但指向很明显。
"区里直接点名的。"陈校长说。
李柏点了点头，等下文。
"文件内容你应该理解，区里组织优质公办学校和培训机构结对，促进资源共享，三中和精英教育结对，教学观摩、联合教研、师资互访。"
陈校长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这项目不是我提的，这段时间赵宏宇跟区教育局那边走动得勤，饭没少吃，基教科那个刘科长，跟他应该是有一些合作。"
李柏笑了笑，没说话。
"名头是合作，估计还是冲你来的。"
"能拒吗？"李柏问。
陈校长笑着看了他一眼。
"有了这个文件，硬拒是不太可能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再多说几句，七班现在是三中的脸面，谁想借七班的脸，得先问过你，区里那边，这份文件估计也就是他们的态度了。"
李柏没接话。
陈校长把笔搁在文件上，"区里对联考成绩满意，咱说话也能硬气点，不过彻底不给面子，还是不合适的。"
"明白。"李柏站起来，"文件我带回去看看，我看怎么安排合适。"
"行。"
李柏拿着文件出了校长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挺好，几个学生从旁边经过，跟他打招呼："李老师好。"
他点头回应着，向办公室走去。
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红头文件。
赵宏宇这人，确实有点东西，私的、公的，都有办法。
他想清清白白送七班去中考，不想把把柄递到任何人手里，一直拒绝，只是他坚持原则。
……
回到办公室，李柏把文件摊在桌上，逐字逐句又看了一遍。
文件写得很漂亮。
"促进资源共享公民办教育协同发展示范班级带动效应探索区域内教育合作新模式"。
但本质上就一件事，把七班变成精英教育的活招牌。
观摩课一开，联合教研一搞，师资互访一走，外头传出去就是：三中七班跟精英教育在合作。
李柏的名声，就成了赵宏宇的背书。
到时候精英教育招生宣传上写一句"与区重点学校深度协作"，谁能说不是事实？
他正想着，孙理推门进来了。
手里拿着份草稿。
"案例部分的大纲，你对一下思路。"孙理把草稿放在桌上。
目光扫到旁边的红头文件，拿起来看了两眼。
"拒了？"
"局里下的文件，能不给面子？"
孙理把文件放下，拉了把椅子坐下，怔怔的看着他。
"赵宏宇这人有耐心啊！这是和你没谈拢，又走上层路线了。"
"你怎么知道是赵宏宇？"
"区里搞教育合作？跟三中结对的培训机构就那几家，除了精英教育还能是谁？"孙理推了推眼镜，"再说了，基教科刘科长那个圈子，我听说过的。"
李柏看他一眼。
"你消息挺灵通。"
"我不灵通，我只是不跟这种人吃饭。"孙理说完，又看了一眼文件，"那你打算怎么办？"
"课可以听，观摩可以搞。"李柏把文件往桌上一推，"但名不能借。"
"名？"
"赵宏宇绕这么大一圈，图的就是我这点薄名。"
李柏说，"项目一落地，他招生简章上立马多一行字：与区重点示范班深度协作。家长冲着'跟李老师同一个体系'去报名，钱交了，孩子进去一看，教他们的老师连我那套方案都跑不起来，这账算谁的？"
孙理想了想，点了点头。
"上回他们拿着方案打电话来问'分层走位表怎么落地'，我就知道，你那套东西不是谁拿过去都能用的。"
"所以我不怕他们学。"李柏说，"理论让他们抄过了，方案我也给了，白纸黑字摆那儿，他们还是打电话回来问怎么落地。真让他们跟着学一学，要是能学走点东西，我反倒高看他们一眼。"
"这个边界可不太好划！"
"边界不是给他们划的，是给我自己划的。"李柏说，"抄我的方法，我当没看见。拿我的名头去骗家长掏钱，这事不能惯。上回他们造谣我在精英教育兼职，还造谣说在用我的方法，拿我的名字去撬我学生的家长。"
他顿了顿。
"我那点东西，自己知道斤两，它现在只在七班这间教室里成立，换个人、换个地方，未必跑得起来。我自己都还没到能把它交给谁的火候，凭什么让他们拿出去糊弄人？"
孙理看了他两秒，没接话，站起来拿起自己的草稿。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牛皮糖这回长牙了，你小心点。"
李柏笑了笑。
"放心，我的身法好，让他片叶不沾身。"
……
下午没课，李柏在教室后面站了一会儿。
新调来的学生，还在适应班级的环境，他没有立即干预。
赵子轩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地记笔记，眼镜片反着光，笔尖沙沙响，一节课记了整整三页。
下课铃响，教室里呼啦啦站起来一片，赵子轩没跟着往外走，抱着草稿本凑到李柏跟前。
"李老师，这道建模题我自己练的，卡在这一步了。"
李柏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草稿。
"你这里列方程之前，有没有画过图？"
"画图？"
"对，把题目里的关系画成图，从图里找等量关系。别急着列方程，图画明白了，方程自己就出来了。"
赵子轩想了想，点了点头，低头开始画图。
李柏拍了拍他肩膀，没多说。
这孩子踏实，就是方法还停留在硬算阶段。等他把数形结合的路子摸通了，数学还能往上走一个台阶。
后排，周晓东趴在桌上翻单词本。
李柏走过去瞄了一眼。
之前这孩子的单词本是一整页一整页地抄，一个单词写十遍，跟罚抄似的。
现在换了。
词组短句，旁边标注用法，有的还写了例句。
周一入班那天他提过一嘴，看来是听进去了。
"换方法了？"李柏问。
周晓东抬头，有点不好意思。
"上次您说的，光记单词没用，得记搭配，我试了两天，好像记得快了点。"
"不是好像，是真快了。"李柏说，"继续。"
旁边赵宇被另一个学生缠着问英语，头都抬不起来。
李柏看了一眼，没过去帮忙。
让老生带新生，本来就是七班的传统。
赵宇乐在其中，问的学生也能放松点，比老师亲自上效果好。
……
晚上，李柏回到公寓。
茶几上摊着那份红头文件。
旁边是一本笔记本，上面写写划划，最后确定个思路。
不拒绝，不主动，有限参与。
苏敏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他盯着文件出神。
"怎么了？脸色不太对。"
李柏把文件推过去。
"这赵总还是贼心不死啊。"
苏敏接过来，靠在沙发扶手上，从头看到尾。
两分钟后放下。
"人家光明正大的。"她说，"你反而不好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人说的是'合作'。"苏敏喝了口水，"你要是拒绝了，传出去就是你不够开放、不愿意交流，局里的面子也不好看。"
"我知道。"李柏说，"所以我不拒绝，但我也有要求啊。"
"什么要求？"
李柏把笔记本推过去。
苏敏低头看了看。
不挂头衔，数据脱敏，不参与招生宣传。
"三条底线。"她说。
"嗯。"
苏敏想了一会儿。
"挺好，但估计也防不住！"
"防君子，不防小人。"李柏把笔记本合上，"咱们只能尽可能准备，做太多了，反倒显得咱们小气了。"
苏敏看了他一眼。
"行，你自己有想法就好。"
……
周三上午，李柏走进陈校长办公室。
"想好了？"陈校长问。
"想好了。"李柏坐下，"这项目怎么配合，我想了几个方向，您把把关。"
陈校长端着茶杯，示意他继续。
"总的说，不拒绝，不主动，有限参与。"
陈校长点了点头："接着说。"
"第一，项目启动会我参加，但不挂专家、顾问这些头衔，我是三中老师，不做精英教育的背书。"
"应该的。"陈校长说，"名头一挂，往后就掰扯不清了。"
"第二，七班的教学数据，我要做脱敏处理，学生的隐私要保护。"
"是的，"陈校长放下茶杯，"这个是底线，也要重视。"
"第三，精英教育任何形式的招生宣传活动，我不参与。"
陈校长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合情合理。"陈校长笑着道，"如果精英教育不同意呢？"
"那是他的问题。"李柏说，"合作是双向的，不是他提个文件我就得全盘配合。"
陈校长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行。有你这句话，局里那边我去协调。"
李柏站起来，走到门口。
"李柏。"陈校长叫住他。
"嗯？"
"你对精英教育是不认可？"
李柏回头。
"他们的一些做法我不太认同，主要是担心教学效果耽误学生。"
他想了想。
"至于其他的，倒也没那么多意见。"
陈校长端起茶杯，没再说什么。
李柏出了办公楼。
阳光不错。
他站在台阶上，长长的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