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柏是吓醒的。
睁眼的瞬间,窗外天光大亮,手机屏幕亮着,七点二十。
他愣了两秒。
然后弹簧似的弹了起来。
今天周末。
苏敏爸妈从庄里过来。
然后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礼物。
他还没买礼物。
前几天苏敏跟他提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系统升级那点事儿,嘴上敷衍着"知道了知道了",转头就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第一次见家长,空手去?
李柏后背瞬间一层冷汗,别说是老丈人了,他自己这关都过不去。
他蹑手蹑脚爬起来,往客厅瞅了一眼。
苏敏不在,桌上压了张字条:“我去接爸妈,你先过去,福满楼大厅等我。”
天助我也。
李柏光速洗漱,揣上工资卡就冲了出去。
路过小区门口的超市,他先进去把烟酒拎了。中华一条,五粮液两瓶,没多犹豫,烟酒这东西超市就有,不用专程跑商场。
然后他直奔达达商场。
达达商场九点半开门。李柏到的时候,卷帘门刚升到腰那么高,他站在门口踮脚等了三分钟,成了当天第一个冲进商场的人。
导购小妹打着哈欠,看见一道人影窜进来,吓了一跳:"先生您……"
"送长辈的礼物,有什么推荐?"
"多大年纪?男士女士?"
"阿姨五十出头,叔叔差不多年纪。"
导购小妹把他领到二楼,指了指女装区的丝巾柜台:"阿姨的话,丝巾最稳当,不挑人,戴着也体面。"
李柏看了一眼,确实不错。挑了一条素色真丝方巾,手感滑顺,颜色也大方,阿姨戴出去不会太扎眼也不会太素。
"那叔叔呢?"
"叔叔抽烟吗?"
"抽。"
"那烟斗呢?不过烟斗我们这层没有,得去四楼工艺品区。"
李柏跟着她上了四楼。
烟斗柜台的款式不多,但胜在精致。他挑了一把石楠木的,握着顺手,纹路也好看。
两样加一起,算了算价格,比预想的实惠。
他掏出手机又摁了一遍计算器,烟酒加丝巾烟斗,一套下来差不多是他一个月工资。
到手七千多,全交代在这了。
李柏深吸一口气。
买。
刷卡那一刻,他感觉那根手指都不是自己的。
导购小妹把两个礼袋递过来,笑着说:"先生是去见家长吧?"
"你怎么知道?"
"看您这一头汗,比我们开业还积极。还知道给阿姨买丝巾,叔叔买烟斗,功课做得很足嘛。"
李柏苦笑一声,提着几个礼袋出了商场。
站在路边等车,他低头瞅了瞅手里这几个袋子。左手丝巾和烟斗,右手烟酒袋子。
新鲜热乎的一个月工资,变成了手里这几袋东西。
行吧,头回见面不能寒碜。
他拦了辆出租车,往福满楼去。
福满楼在市中心,廊州排得上号的馆子,做本地融合菜,环境也不错。
李柏到的时候才十一点二十。
他提着一堆礼袋进了大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东西整整齐齐码在脚边。
服务员过来问:"先生几位?"
"四位,先等等,人还没到齐。"
服务员倒了杯茶就走了。
李柏一个人坐在大厅里,盯着门口发呆。
本来他说要跟苏敏一起去酒店接人,苏敏说不用,她自己开车过去就行,让李柏先到福满楼等着。
"你一个人杵那儿,我爸妈还得先跟你寒暄两句,多尴尬。"
"那我在大厅等就不尴尬了?"
"至少不用一见面就尬聊,坐下喝口茶,缓缓再上桌,大家都自在。"
李柏当时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现在坐在这空荡荡的大厅里,越等越觉得不对劲。
这不就是面试候场室吗?
等会儿HR带着面试官进来,他站起来握手,说"您好我是李柏"。
然后面试官坐下一拍桌子:"来,谈谈你的职业规划。"
李柏端起茶杯猛灌一口,压下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
别自己吓自己。
苏敏说过,她爸妈人挺好的。
人挺好的。
他正胡思乱想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李柏抬头。
苏敏先进来,浅灰衬衫配黑裤子,干净利落。
她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中年女人,圆脸,烫着短发,笑起来挺和气;另一个中年男人,个头不高,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背挺得很直,表情淡淡的。
苏敏的妈妈和爸爸。
李柏站起来,快步迎上去。
"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李柏。"
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带点恰到好处的笑意。
苏妈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比照片上精神。"
苏爸爸站在旁边,没说话,微微点了一下头。
李柏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点头的分量,怎么说呢,大概等于阅卷老师看到一篇中规中矩的作文,用红笔在分数栏画的那一横,不算差,但也没什么惊喜。
"叔叔阿姨一路辛苦了,先坐,喝口茶。"李柏侧身引路,顺手接过苏敏手里的包,"我来吧。"
苏敏看了他一眼,把包递过去,小声说了句:"还挺会啊。"
李柏没接话。
坐下之后,服务员递来菜单。
苏妈妈先开口了:"小李是哪里人?"
"廊州本地的。"
"哦,本地人好。"苏妈妈点点头,"家里几口人?"
"就我一个。我爸在厂里上班,我妈是小学退休教师。"
苏妈妈一听"退休教师"眼睛就亮了:"那咱们还挺有缘分的,她爸也是老师,教了三十年书。"
李柏赶紧接话:"苏敏跟我说过,叔叔教的是物理,是特级教师。”
苏爸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腔。
气氛有点干。
苏敏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拿起菜单翻了翻:"先点菜吧,边吃边聊。"
苏妈妈说:"让小李点吧。"
"不不不,阿姨你们点,我不挑食。"
李柏话还没说完,苏敏已经把菜单接过去了:"我点吧。"
她翻了几页,随口报了几个菜名。
水煮鱼、宫保鸡丁、酸辣土豆丝、蒜蓉西兰花、一份汤。
李柏听愣了。
全是他爱吃的。
他心里动了一下,转头看了苏敏一眼。苏敏没看他,还在翻菜单,又加了个凉菜,才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
苏妈妈在旁边笑:"小敏点的这几个菜,怎么都是辣的?"
苏敏面不改色:"最近天潮,吃点辣的祛湿。"
李柏差点没绷住。
祛湿。你编,接着编。
他端起茶杯挡住嘴角。
菜还没上,苏妈妈已经开始第二轮了。
"小李,你现在在三中上班?教什么?"
"语文,初三。"
"班主任?"
"对。"
"那压力不小吧?"
"还行,习惯了。"
苏妈妈点了点头,话锋一转:"现在住哪儿?自己买的房还是租的?"
李柏心里一紧。
该来的还是来了。
"现在住学校宿舍,一室一厅,不花钱。"
"那以后呢?有买房的打算吗?"
"有这个计划。"李柏说,"不过现在廊州的房价也不便宜,在看。"
……
饭吃到一半,苏妈妈已经把户口查完了。
房子的账、工资的数、家里的情况,全过了一遍。
李柏对答如流,基本没出什么差池。
但真正的雷,是苏妈妈下一句话引爆的。
"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苏妈妈放下筷子,看了看苏敏,"不过小敏,上次你跟我说不想在学校待了,这事你跟小李商量过没有?"
李柏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他看向苏敏。苏敏表情没什么变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咽下去之后才说:"商量过,他支持我。"
李柏脑子飞快转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和苏敏预想过:家里肯定不会同意他俩跳出编制。
但他没想到苏敏已经跟家里摊牌了。
苏妈妈的脸色沉了一点:"支持你?小李,你是老师,你知道体制内有多稳。小敏现在在省实验,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她说不想干就不干了,你觉得合适?"
这语气已经不是闲聊了。
李柏放下筷子,斟酌了一下措辞:"阿姨,我的态度是这样的,趁着年轻,我们有些想法不妨一试。"
"那你是赞成她出来?"
"我赞成她出来试试。"李柏说,"她才二十八岁,还是有试错机会的。"
苏妈妈还想说什么,苏爸爸放下杯子开口了。
"小敏从小到大没让我们操过心。考大学、找工作,都是她自己拿的主意。这次说不想在体制内待了,我一开始以为她是工作压力大,发发牢骚。"他看了李柏一眼,"后来我才知道,是有人给她撑腰了。"
这话听着客气,但李柏后背一凉。
苏爸爸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没有你之前,我闺女没这想法。你来了,她变了。
这账自然算在你头上。
"叔叔,我理解您的担心。"李柏尽量让语气平稳,"但苏敏想出来,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是她自己在学校里看到了天花板。省实验确实好,但一个好的老师,不一定只能在一个地方教一辈子书。"
"那她想做什么?"苏爸爸问。
苏敏接过了话头:"我们约好了一起去明远中学。那边给了邀请,教学理念也合拍,我们想过去试试。而且……"
她看了李柏一眼。
"爸,你的学生里也有那种放哪儿都能发光的对吧?李柏就是这种人。他带班的能力你也看到了,三中那个平台对他来说有些局限了,论资排辈的。明远中学给的空间和发展机会,足够让他把本事全使出来。我想跟他一起去,不是为了别的,是跟着这样的人,我自己也能往上走一截。"
苏爸爸沉默了几秒钟。
"这些事情,我会找人了解核实的。"
李柏:……
苏敏皱了皱眉:"爸,你……"
"我怎么了?"苏爸爸看着她,"你说他厉害,我总得确认一下。这不叫不信任,这叫负责任。"
苏妈妈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她爸也是关心你。来,先吃饭,菜都凉了。"
说着给李柏夹了一筷子菜:"小李别介意,她爸这人就这样,什么事情都要弄清楚了才放心。"
李柏笑着接过来:"没事阿姨,叔叔做得对。换我闺女谈对象,我也得查查对方底细。"
苏爸爸听到这话,脸上的线条松了一点。
李柏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加了一分。
饭局接近尾声,气氛总算缓和了不少。
苏妈妈问了问苏敏住的地方怎么样,说吃完饭想去看看,苏敏说行。
李柏趁他们说话,悄悄起身去把单买了。
回来的时候苏爸爸看了他一眼:"买了?"
"买了。叔叔阿姨大老远过来,这顿应该我来。"
苏爸爸没再说什么,但那个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李柏也没追问,心里默默想:这波应该是加分项。
一行人起身往外走。
苏敏故意落后两步,跟李柏并排。
李柏小声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爸对我什么评价?"
"他又没跟我说。"
"那你感觉呢?"
苏敏想了想,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目前没被pass。"
李柏:……
"你这什么话。"
苏敏没理他,但李柏看到她嘴角翘了一下。
出了福满楼大门,苏爸爸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李柏一眼。
那眼神李柏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不是敌意,也不是认可,更像是在心里记了一笔账。
老同学的调查结果还没出来。
在那之前,他大概还在观察期。
李柏深吸一口气。
行吧。
能过第一关,就有第二关。
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
苏妈妈回头喊:"小敏,走了。"
苏敏应了一声,转头对李柏说:"你先回去,我陪他们转转。"
李柏点头,看着他们上了车。
车开出去之前,苏敏从副驾驶车窗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但李柏看懂了。
意思大概是:还行,没丢人。
李柏站在福满楼门口,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路口。
然后终于松了口气。
后知后觉地发现,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