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远新居的窗台上,第一缕光照到那排多肉时,李柏已经醒了。
生物钟比闹钟准,搬进来几天,天天这个点睁眼,睡不着也不想起,趿着拖鞋到阳台站一站。
风里混着新漆和泥灰的味儿,楼底下一片绿化带刚翻过土,坑还没填,草也没种。
他忽然觉得,这种"啥都还没长出来"的空旷,怪踏实的。
"你又不睡了?"身后苏敏刚醒的哑嗓,"花都浇过了,再浇死了……"
李柏低头看了眼手里那只空喷壶,他也说不清这毛病哪来的,自打住进来头一天,就有些没着落。
"我下去走走。"他把喷壶搁回窗台,"顺便把早饭买回来。"
"下楼先把鞋换了。"苏敏把脸埋回枕头,含含糊糊撂一句,"不要穿那双小白鞋去踩泥,回头又蹲那儿刷半天。"
李柏应一声,弯腰换鞋。
明远校园里这会儿还没什么人。
八月末的清晨,连蝉都懒得亮嗓子。
他沿那条边角还没收整的石板路,往食堂走去。
左边二楼窗户开着,风把没装完的窗帘吹得一鼓一鼓,他路过瞥一眼,空教室,新桌椅,黑板上塑封字都还没揭。
看着看着就晃神了,想起三中,想起七班的学生,蓦地笑出声,自己是又犯病了,总在怀念……
"又瞅你那空教室呢?"苏敏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等你买个早饭,我得饿死……"
"你不再睡会儿了?"李柏嘿嘿一笑,"没见到学生,这不心里空落落的。"
"着啥急,再有十天,你想消闲得呆着都没时间了……"苏敏白了他一眼,扭身去食堂了。
……
两人一起食堂吃完早饭,溜溜达达的来到办公室。
还没到,就听见里头的动静,有人在说话,带着股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领导。
敲门进去,屋里不止刘校一个。
窗边转椅上端着杯茶的有位生脸,约莫五十上下,身板不高但壮实,衬衫扣到最上头那颗,见李柏进来,茶杯在手里一转,没先起身,先慢悠悠放下一句:
"这位就是刘校电话里提了好几回的李老师?"
刘校笑呵呵接话引见:"老谷,这就是我常提的李柏李老师,教语文,他今年在三中的成绩,你应该听说了。"
"哦。"那位把"哦"字拖得老长,上下扫了李柏一眼,"那我可得说声久仰了,都说你从三中带的那一个班都上了重点线?"
"不敢当,都是学生们努力……"李柏伸手要跟他握,"您是前辈,以后多指教。"
谷岳没伸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没看见:"我姓谷,谷岳,一中的特级教师,咱俩应该不是一个路子,我也指教不了你……"
屋里静了一瞬。
李柏把手收回去,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坐下了,也不着恼:"特级荣誉教师,那敢情好啊,我只是有一点点的教学成绩,连高级教师都没评上,您当然能指教了。"
他瞥了眼窗外那片新操场,慢悠悠补一句:"不过您说咱俩是两路人,这话我不太认可,领导教育我们作为老师,要有理想信念、有道德情操、有扎实学识、有仁爱之心,我想这个,我们是认可的吧?"
"是嘛。"谷岳眼皮也没抬,"你觉得你能做到这四有么?你能坚持教书育人、坚持言传身教么?"
"刚做了两年的老师,虽然有些成绩,你觉得让你完整的带完一届六年的学生,把他们的命运放在你的手上,你行么?"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态度却是很强硬:
"我谷岳不敢说本事大。"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可这么多年下来,敢说一句没误人子弟。"
"都说世界上有两个职业需要情怀,一个是医生,手握生命大权,一个是老师影响命运发展,你真的有这个情怀么?"
这话出口,屋里几个人脸上都僵了一僵。
他正要开口,刘校见话到了火候,先抬手压了压,又朝窗台那头一直低头理样册的年轻人努了努嘴:"知远,人都到齐了,你领李老师认认班级,往后你们搭班教学。"
那个叫知远的年轻老师应声放下教具样册,起身迎过来,白净一张脸,笑起来先点头:"孟知远,教数学,兼管教务杂事,早就想请教李老师了,这回可算逮着本尊了。"
刘校在旁笑骂一句:"他那哪是请教,是憋着要掏你的手艺。"他转向李柏,语气缓下来,这才把话头落到正处,"接下来的教学计划,正好你两一起规划规划。"
他把手边那摞登记册摊开,指尖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上点了点:"明远头一年,我们不贪多,先招初一,拢共六个班,两百四十出头的学生,现在已经招满了。"
"六年一贯,听着是卖点,也是个沉甸甸的担子。"刘校叹口气,"三年我们才能看到中考成绩,六年后我们才能看到高考成绩,那些家长没看到成绩,就像谷老师说的,怎么敢把孩子放到你学校,我那几个招生的小姑娘,着急的直长痘。"
李柏插一句:"那最后是怎么满起来的?"
刘校笑了,端起那只老茶缸:"巧了,一半是寄宿的,双职工的、单亲的,家里的娃放学没人接、寒暑假没人管,越长大越管不住。"
"一听这学校把孩子从早到晚一条龙看住,作业有人盯、零食有人管、晚自习有人陪,气得顺毛撸,一群家长当场就拍板:能根治'神兽出笼'的,就是好学校。"
他说着,抬眼看了李柏一眼:"还有一些嘛,是冲着你。"
李柏一愣:"冲我?"
"你当刘校费劲把你从三中挖来,只是看中你那两年?"谷岳在边上接过话,嘴角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你这名头往明远校门上一挂,就是块活招牌。外面多少家长,就冲'带出全班重点线那个三中老师来明远了'这一句,报名表都比平日多递出去几摞。我在这儿干了几个月的活,抵不过你亮相一嗓子。"
这话说的,明着抬高,话里那股拱火味却藏不住。
李柏听出他话里的刺,反倒被激出点笑来,也不恼,慢条斯理回一句:"那敢情好,还没进门就先帮学校把名声广告出去了,我这待遇,算不算招生的编外销售?回头刘校该给我单独算一页绩效。"
孟知远头一个没绷住,"噗"地乐出声,见屋里没人笑,又赶紧把笑意囫囵咽了回去,假装翻那本样册。
谷岳的脸色沉下去几分,正想再开口,却被刘校摆了摆手按下:"老谷,你到明远来,是想把十几年攒的那套实打实的功夫,趁着有余力再发光发热,我心里有数。李柏跟你路数不同,可明远下最缺的,恰恰不是讲台上坐了多少年的老卒,是能把一潭水搅活的人。"
他顿了顿,话里带着拍板的分量:"初一一班这块,自主权我已经许给李柏了,他要是这一年半载就能做出成绩,那是整个学校的造化。你要是担心他毛头小子不稳,往后多帮他留心看看。"
这话一出,谷岳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半晌,才把没说完的半句话咽回去,简单哼了一声,没再看李柏,也没摔杯子走,只把脸转向窗外,说了句:"刘校下了这么大注,我还能说什么?只希望你不要辜负他的期待。"
屋里的空气这才算是松了下来。
刘校顺势把学校的大小事给李柏大致点了一遍,什么作息晨跑、社团走班、晚自习回来有生活老师盯着就寝,末了拍拍他肩:"你先去和知远转转。"
从办公室出来,太阳已经爬到正中,把空荡荡的操场晒得白生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