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具尸体比第一具软得多。
修枝剪刚探进胸口,焦黑皮肉便塌了下去。陈潇屏住呼吸,把黏在一起的肋骨拨开,从里面挑出一颗灰白硬块。
硬块只有半截拇指长,里面却裹着几团浑浊絮状物。
固定面板亮了一下。
【低纯雾核。】
【特性微弱,结构不稳定,不符合当前堡垒升级要求。】
“总算是整的。”
他端着治疗盘往温室走。
沈知夏从医疗车后门探出身,手里抱着半箱药,鞋尖抵住车门。
“别拿进来。”
“雾核也不行?”
“要可以封袋,盘子和剪刀不行。沾过尸液的东西别碰药箱。”
她把两个密封袋扔到地上。
陈潇只好停在门边,把残片和完整雾核分开装好。治疗盘留在车外,修枝剪也在碎石上蹭了两下才收回腰侧。
第三具尸体已经晒硬。他从胸口翻到后颈,只找到几块沾着灰筋的骨片,固定面板没有给出雾核反应。
【污染组织。】
“三只,才一枚能看的。”陈潇把骨片拨回去,没再往袋里塞。
沈知夏抱着药箱经过,看见他腰侧的剪子,脚步停了下来。
“剪子也留外面。你一转身,就蹭到箱子。”
陈潇低头看去,将剪子放回治疗盘旁,伸左手接过她怀里的药箱。箱底这回没再碰上剪柄。
医疗核心的倒计时还剩十一分钟。
陈潇把拆下来的床护栏塞进托架,用绳子先勒住两头。修复藤跟着收紧,架子却往左歪,右边的床轮一下离了地。
“真装上去会翻。”沈知夏说。
“把最薄的垫子给我。”
他抽掉一层缓冲垫,把护栏往外挪。右手虎口刚用上力,伤口便又刺痛起来,沈知夏直接接过绳头。
“从哪儿穿?”
“压住横杆,从底下绕回来。”
她从横杆底下穿过绳子,试着往回拉。
“先别勒死,等架子站正。”陈潇抵住左侧床轮,给她让出收绳的位置。
医疗车里传来一声长响。
【底座解锁完成。】
银灰色医疗核心被四只减震脚托高了两厘米,后方软管和线缆全亮着颜色标记。
沈知夏回到车里,逐一关阀、拔线,再把保护帽扣上。
“核心四十八公斤,诊疗台二十七公斤。”
陈潇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把治疗床推到车尾。
“七十多公斤。沿床板滑过去,我在底下托,别直接抬。”
床垫被他拆下来,床板斜搭在碎石地上。托架顶住下面,修复藤绕过扶手,末端缠上核心底座。
“慢点,朝我这边一点。”沈知夏说。
核心刚离开底座,托架便向左沉。先前空放着看起来够稳,一压上分量,原来那点偏差就全露出来了。陈潇下意识伸手去顶,掌心立刻扯出一阵热痛。
“松开!”
沈知夏用肩膀抵住核心。修复藤还在回缩,其中一根擦过核心后侧,勾住一条没收好的细管。
“停!”
陈潇拍了下车门。藤梢停住,细管已经绷成一条斜线。
沈知夏把管线解出来,确认接口没有裂,才让两人重新加横撑。
加回横撑后,核心顺着床板缓缓落上托架,床轮在碎石上压出两道沟。陈潇没急着往前推,先让沈知夏松一点肩,确认架子接住了,才敢换手。
诊疗台拆成上下两部分,先后送进温室。等最后一只药箱放下,两人都没立即起身,一个扶着箱角,一个仍抵着托架,歇了几口气才慢慢放开。
固定面板随即亮起。
【医疗核心申请临时托载。】
【所有者:沈知夏。期限:次日日出前。核心、随行设备及药品仍归原所有者。】
沈知夏先确认,陈潇面前才跳出第二个确认框。他把条款扫了一遍,也按下确认。
核心占掉后部大半过道,诊疗台贴着苗床,药箱只能塞在台下。陈潇侧身试着走过去,衣角都要碰上箱盖。他把外面的修枝剪收回门边,放到远离药箱的一侧,过道里没再留工具。
那枚完整雾核刚放到苗床边,培养栏便有了反应。
【可作为低阶培养介质。】
升级栏仍是灰的。
陈潇把密封袋卡进苗床下方的储物格,没有拿去喂。日核花根下倒还有细光送往空荚,原本裂着的荚壳慢慢收紧。他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掰。
起身时,医疗车底的阴影已经碰到最近那具尸体。
“今晚不能留在这儿。”沈知夏看了一眼车外。
陈潇调出白天记下的路线。两公里外有块开阔地,路边没有建筑,也少见深沟。
“先走。到不了,就找高一点的地方停。”
“多了核心和药,你这车还拖得动?”
“慢慢拖。留这儿,晚上连这几步也走不掉。”
沈知夏最后检查一遍医疗车,发现没有什么还能带的东西,转身上了温室。
速度压在六到七公里之间。太阳完全沉下去时,他们只走出一公里多。
固定面板上的日落倒计时归零,区域时间跳到18:00。
黑雾从树根、石缝和浅沟里漫出来,很快铺过路面。
陈潇打开庇护灯。
【当前庇护耗能:1.4雾币/小时。】
“二十一枚,先够今晚。”陈潇看了眼余额,又朝歪着的右后轮听了听,“别再坏就好。”
“还能快点吗?”沈知夏扶住诊疗台。
“再快,右后轮就要罢工。”
话音刚落,车尾传来一声闷响。
陈潇胸口撞上控制杆。温室斜着冲出半米,右侧车轮压碎沟沿,只剩半个胎面还在硬地上。
一根白森森的硬刺穿过护板,卡进轮轴旁。刺尖分成三股,后方连着一条没入浅沟的湿黑粗根。
【检测到未登记雾生植物。】
粗根猛地收缩,温室继续向沟边滑。修复藤被挤进轮轴缝里,浅色汁液顺着护板往下滴。
陈潇让左侧轮组反转。轮胎在原地干磨,右后轮先“咔”了一声。
“停,轮轴要断了!”
陈潇松开控制杆。
浅沟里的泥土向上拱起。两根硬刺破土而出,钉住路面,将一团顶得上半辆温室的灰黑根瘤拖了出来。
层叠木壳下全是细根。根瘤顶端裂开一道缝,几条细根立刻朝温室后部爬。
沈知夏抬手挡住医疗核心的黄色转运灯。
“不是冲着灯来的。”
“那些细根一直往核心底下钻。”陈潇提起剪子,挡住托架侧边。
一条细根从护板里弹出,直奔诊疗台下方。沈知夏抄起输液杆拨开,根须反卷住杆头,拖得她撞上车门。
陈潇用修枝剪卡住细根。刀口只切进一半,淡黄色汁液便喷了出来。
另一条细根从轮下绕来,倒刺挂住他的裤脚,顺着小腿往上爬。他抬剪去够,右手却使不上力,半只脚已经被拖出庇护光。
修复藤从轮轴上滑下来。
倒刺扎进藤皮,修复藤立即反向收紧。细根越挣,藤条勒得越紧,断口跟着冒出黄水。
“干得漂亮,藤子。”
根瘤再次射出硬刺,擦着车顶扎向庇护灯。灯架挨了一记,灯罩歪向一边,黑雾贴着右侧漫进半米。
【庇护灯结构受损。】
【当前庇护耗能:1.7雾币/小时。】
忽然有一道青白光贴着雾面而来。
一截尖长船首撞出黑雾,船底悬在碎石上方。断桅挂着旧帆,船侧垂着一条半透明锁链,几道裂口只钉着铜板。
面板亮起提示。
【堡垒:幽灵船。】
【类型:未知】
【评级:未知】
船头站着个身形娇小的女人。黑紫兜帽掀开一角,露出银灰色头发和暗紫的眼睛。她先看根瘤,又扫过地上的断根。
“总算追上你了。那几根硬化根材别打碎,我有用。”她的目光已落到温室旁的断根上。
她抬起比自己还高的法杖,砸在船沿上。
“沉钟之下,亡者听令。”
幽灵船两侧探出一排苍白手影。
“以幽舟为棺,葬了这株烂根!”
法杖上的青光压向根瘤。
“雾契·幽潮葬仪!”
青白雾气压下来,化作手影抱住硬刺向两边猛掰,卡在温室底盘里的那根当场被折断,根瘤外壳也被掀开一块,露出了里面乱扭的暗红根须。
法杖晶石随即暗下,边缘冒出细烟。
女人扶着船沿喘了口气,抬起下巴。
“看清楚了,是本船长救的你们。”
“再来一下。”陈潇说。
她低头看了眼已经熄掉的晶石。
“你以为这是路边捡来的爆竹?”
医疗核心的黄灯又闪了一下。
根瘤裂口正在合拢,另一根硬刺慢慢转向幽灵船。
船上的女人抓紧锁链。
陈潇扯出一段修复藤,先往左臂绕了一圈,接着抬起缠藤的手臂,指向她手里的锁链。
“你拴住它。”
“你在命令谁?”
硬刺已经对准船头。
陈潇往车后一躲。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