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标仍挂在地图上，车轮却没跟着白线长正。
白线指向一千九百米外。陈潇低头看车底，右后轮的轴套已经滑出来一点，昨天才多转半圈便冒焦味，今天还得靠它滚过去。
他把车门边那具逐灯钩兽翻了个面，剪下两段带弯钩的前肢骨，又剥下一小块残缺感光膜，用布条包好。
尸体胸口剩下的部分没什么可用的，他没往苗床里塞。
车底空间窄得只能侧着钻。
陈潇将两段钩骨卡在外侧，挡住外滑的轴套，再把修复藤从底梁上引下来，绕着骨头缠紧。
藤梢刚碰到他的手背，陈潇就把剪背横过去。
“车在这里。别挑好缠的。”
修复藤缩了一下，换了个方向。它贴着轴套收紧，歪出去的轮子被拉回半寸。
陈潇拔掉右后轮的供能线，爬回控制台。
【可响应驱动轮：4/6】
【低功率行驶，建议不高于步行速度。】
能走就行。右后轮不出力，至少不会把自己甩掉。
他给白芷回消息：
“准备走了。十五分钟说一回情况，怪物换位置就直接告诉我。”
“好。”
荚炮藤的裂荚还垂在苗床外。里面没有种弹，真遇上东西，只能靠车轮和修枝剪。
陈潇搬开卡轮的石头，日核花先抖了抖花盘。
反光膜把太阳折进苗床，照向日核花，浅金色的光从根下钻过去，四只轮子慢慢转了起来。
温室离开平顶房前的硬地，朝着白芷的方向驶去。
右后轮虽然不能驱动，滚动时仍会带着轴套轻响一声；每响一次，修复藤就往里勒一下。
九分钟后，日核花的花瓣卷了边。
陈潇把车停在路中央，重新摆正反光膜。花盘对着光斑不动，根须却还绷在底板下面。
“借点光，再撑一段。”
藤梢搭在他鞋面上，没再往上爬。
白芷的消息正好跳出来。
“外面两只没走。车门这只在撞门，车顶那只在抓灯罩。”
“里面的呢？”
“还在治疗舱。我把移动治疗床顶在隔离门后面，但门已经变形了。”
陈潇看了一眼太阳。日头还高，白芷那边却未必有能照进车里的光。
“药和工具先挪到驾驶室。门真顶不住，别守着治疗舱。”
这次对面过了几秒才回。
“已经在动了。”
日核花重新抬起花盘，温室又上了路。
路边的黄线只剩断断续续几截，很多地方被灰土和碎砖盖住。
陈潇没再盯地图，转向杆一歪，车身便跟着往亮处偏。
车轮压过一块旧井盖，底梁闷响。钩骨向外滑了半指，修复藤猛地绷紧，四只轮子同时停了一瞬。
陈潇踩住踏板，等轴套的响声过去，才继续往前。
他往下看，钩骨还卡在原处，才把动力慢慢加回去。前方一段碎砖密，他宁肯绕上旁边的平土，也没再直着碾过去。
十几分钟后，前方的路被一截倒下的路牌横住。牌面朝地，只露出三片黑叶。
陈潇下车把它拖到旁边，手上的布条蹭上了泥，右手的裂口又渗出一点血。
修复藤从车底探出来，藤梢勾住了路牌边缘。
“先垫路，别拖到车底去。”
陈潇用铁杆把路牌拨到沟口，轮组压上去，车身猛地晃了一下，跟着越过沟沿。
日核花刚抬起的花盘又垂了回去。
前面的长棚塌了大半，棚顶压着石墙，里面连着一片阴影。温室还没靠近，棚底便传来拖擦声。
陈潇一把转过方向，车身拐进右侧荒地。枯杆被轮胎碾断，底盘颠了几下，钩骨也跟着响。
修复藤收紧轴套，没让轮子脱出去。温室绕过长棚，棚里的东西始终没有露面。
又一次停下来补光时，白线已经发淡。一小时快到了。陈潇记住它最后指向的方向，在远处找着一座断了两片叶子的风轮——白芷说过，医疗车就在大风车旁。
他拧开水瓶，给自己润了润嘴，又倒出一点浇到日核花根边。
土刚有点湿，花盘便抬了些，根下的亮线也重新连上轮组。
水瓶轻了不少。他拧紧盖子，扶正反光膜，等花盘继续攒光。
高处那片残叶随风敲着铁杆，隔着荒地仍能听见。他就照着这声音走。
地图白线熄灭后，温室又陷过一次冲坏的路基。陈潇压低动力，让还能转动的两组轮缓缓出坑，刚攒的光又去了大半。
太阳往西偏了。他抬头校对风轮的位置，沿先前找好的方向继续走。
又走一段，右后轮的焦味重起来。陈潇停在石墙边，掀开车底挡板。
钩骨还卡着，修复藤却有两根细枝磨断了。再这么颠下去，这车迟早散架。
远处的白灰色车顶从碎石坡后露出来。
陈潇把挡板扣回去，没再修。他离得已经够近，停车多一分钟，白芷那边就少一分钟。
医疗车比照片里更狼狈。
右前轮折进碎石，车头斜插在坡下；驾驶室的侧门被一只腐影役尸撞得砰砰响，另一只趴在车顶，正用手爪掀庇护灯的外壳。
日光晒得灰皮冒烟，它们却没倒。车门那只把腿缩在底盘下，头顶那只宁肯扭着爬，也要把手留在灯架上。陈潇没打算等它们自己晒死。
陈潇收住动力，没有直接贴过去。
左边是碎石坡，右边是浅沟。
他把车头斜斜停在医疗车外侧，后面留出半个车位。真出了事，至少还能退。
修复藤从外架垂下来，刚想去勾医疗车，陈潇按住它。
“先别过去，等我叫你。”
藤梢绕在铁杆上，停住了。
医疗车的侧面还挂着一条撕裂的反光帘，帘角垂进浅沟。
陈潇没有过去捡。那片沟底的影子太深，里面的水正在无风自晃。
他把铁杆探到两车之间，用杆尾碰了碰碎石。
石头下没有东西扑出来，车顶那只却停了动作，扭头朝他看了一眼。
灰白的眼膜在阳光里缩成两道细缝。
陈潇退回侧门，握住转向杆。
他刚把反光膜搭到侧窗边，医疗车后舱就撞开一条缝。一张发白的脸挤出来，又被里面的金属杆顶了回去。
白芷的消息连续跳出两条。
“车顶那只还在拆灯，车门这只已经撞裂了锁。”
“里面这只快顶不住了。我只能卡它半分钟。”
后舱里的金属杆又响了一声。
陈潇看向车顶。灰白的爪子已经伸进掀开的灯罩，他提起反光膜，没再往前挤。
昨晚灯一歪，黑雾就往车里进。这盏真被拆掉，白芷连等他动手的地方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