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梨把半块硬饼递过来时,陈潇正盯着水。
“拿着。”
他用左手去接,饼却没落下来。唐梨将饼往上抬了抬,避开他指腹的血。
“衣服垫着。你打算连手上的血一起吃?”
陈潇低头看看饼,又看看自己。
“这饼本来就红黑红黑的。”
“那你倒会挑,不显脏。”
他抽出衣角,垫在手心,唐梨才把饼放下来。陈潇咬了一口,嚼到一颗硬的,舌尖顶出来看了看。
粮壳。
他不死心,又咬一口,还是粮壳。
“有意见?”唐梨问。
“没有。我在找豆馅。”
她终于笑了声:“找到分我一点。”
“你先把饼给我,找到还能不给你?”
唐梨正要回他,轮组在水下碰了块旧木,她回过头稳车。陈潇把那点碎屑咽下去,嘴里干得厉害,找水的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先前换来的两块饼还剩另一块和几小片,藻粮袋压在舵旁。东西不多,摆出来倒很像一顿饭了。这让他越发觉得刚才沉掉的桶可惜。早知道要丢,出发时就该往里面装满水。
当然,装满了也一样沉。
他把这个毫无用处的好主意咽下去,继续嚼饼。
水面正在变清。
左支汊拐过一排倒桩,原先贴船的黑沫被挡在外侧,面前浮着一层淡黄的水。能看见半尺深的草茎,再往下才是黑的。陈潇扶着门框换了个位置,倒桩后面几片细叶仍往同一个方向伏着,黄水从叶间不断补进来。
只要这一层能用,至少不必拿储水浇所有植物。
他将没吃完的饼包进衣角,去取净露草旁接水的小碟。
净露草的囊叶挤在培养槽边,叶尖有一滴水,迟迟不落。陈潇看着它,等了一会儿,忍不住轻轻碰了下碟沿。
那滴水终于落下来。
一滴。
以前在苗圃,浇完一排苗还要洗手,如今竟然开始等一滴水了。他端起碟,把这点水先倒回原来收水的瓶里,才拿空碟到门边。
“又想捞什么?”唐梨问。
“水。”
“这回总算不用勾。”
唐梨将船首转向倒桩后的缓流,陈潇回主台,送入一点动力,待车身进入便将轮组收停。船侧还跟着那圈细波,过桩后却散了,水下没有再传来碰撞。陈潇不敢把这当成安全,只等车身不再左右摆,便蹲到门槛内,用小碟沿水面舀了薄薄一层。
碟底现出浅灰色,里面有两根很细的草絮。
林禾坐在门后,正将小包的湿布角往外翻。她没解内层,只拿布角蘸着地板上的水,擦掉鞋边的黑泥。陈潇端碟经过,她把白罐挪到自己膝盖后面。
“别从上面过。”
陈潇绕开她。白罐的盖子扣得很紧,罐沿那圈旧水迹已经干了一半。他也没问罐里能不能匀出一点。
她没松开罐柄,陈潇端碟走向培养槽。
净露草旁边有一片不贴近出水处的囊叶。陈潇将碟放在槽边,只让叶缘沾到水,没有把整碟倒进根部。
叶片往下沉了一点。
他蹲着等,左手还托着碟。过去处理普通浑水时,灰絮会在叶缘聚起来,里面的水慢慢透亮。眼前也是这样,碟底那团灰先缩成细点,浅黄的水甚至比刚舀上来时更清。
陈潇差点就把碟端近眼睛。
一条黑线从叶缝里吐出来,垂进碟底。
他立刻稳住手。
囊叶闭合了。
不是往常排出杂质后那种慢慢舒展。两侧叶缘贴得很紧,脉络鼓起,黑线挤在缝里,又被往外推了一截。碟里的水清得能照出棚顶,底下却盘着一小缕黑东西。
陈潇把碟移开,没再让水碰叶片。
“成了?”唐梨从舵位问。
“不能用。”
“那你端那么稳。”
他没敢回头。这点水一旦洒进培养槽,想一粒土一粒土地挑出来就有活干了。唐梨见他不说话,也就不再逗他,只稳住舵向,等他把碟放到门外的低沿上。
林禾这时才凑近看了一下。
“上层舀的?”
“嗯。”
她摸出袋外的收据,又停住,没往上写。湿纸已经晕了一角,她把它夹回原处,转而望向刚才取水的倒桩。
一片黄叶从桩后漂过来,打着转,到了船边忽然向下折,没了。
陈潇用碟沿碰了碰水面,水下的黑影随即翻上来一小团。原来那层黄水还在,下面的东西也没有走。车多停片刻,两层便混在一起了。
他把碟里的试水倒向外侧,离取水的那片叶子远远的。碟没放回植物边,压在门外,等以后有办法清洗再说。
“那个地方别舀了。”他说。
林禾已经收回手。
陈潇回到槽边,低头看那片紧闭的囊叶。叶缝残留着极细的黑痕,其他叶子还在,出水处也没跟着发黑。但他不愿再赌第二片,索性将取水的位置空出来,接水瓶仍留在原来的干净一侧。
储水得省着用了。
他把瓶拿起来,瓶底的水晃了一下。先是伤口,接着是嘴,再往后才轮到植物。真这么排,哪一株都能排到最后去;可太阳出来了,叶子不会因为他讲道理就少蒸腾一点。
旁边日核花的叶片搭下来,碰到了他袖子。
陈潇垂眼看了一会儿,还是从储水里分出一点,沿干裂的土边慢慢浇下去,没有直接浇到刚才试水的囊叶上。
“你自己喝了吗?”唐梨问。
他摇头。
“我还不渴。”
这句话说得不怎么样。嘴里的粮壳立刻刮了一下嗓子,把他呛得偏过头,咳了两声,右肩跟着抽痛。
唐梨转回来,目光停在他衣角的饼上。
陈潇等她说话。
她却低头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陈潇正觉得自己躲过一回,瓶子已经递到了面前。
“给它留着。”他看向日核花。
“它不吃饼。”
“它吃土也得喝。”
“你吃土了?”
陈潇的视线落在她瓶口。她刚喝过,边上还沾一点水,抬着手等他,神色坦然得很。倒是他自己,忽然觉得再磨蹭下去,好像在别扭什么似的。
他接过来,喝了一小口。卡了半天的饼渣终于下去,喉咙一松,那句“我不渴”也彻底没法要了。
“这下真够了。”
唐梨伸手接,陈潇没有马上松开,又把瓶底托稳一点,免得她用右腕接重量。
两人的手在瓶身上停了片刻。
“我拿住了。”她说。
“知道。”
他松手,回头看日核花,叶子还是方才那个样子。莫名其妙,他也跟着看了好一会儿。
唐梨没检查瓶里剩多少,拿回去放在舵边。她右腕垫着那截布,握杆时主要用左手,过弯前要先把身体靠过去,才能补上另一只手使不出的劲。
陈潇端着还剩小半瓶的储水,把它放回阴处。
这次他没有再去看黑泪莲。
那朵花能处理雾核,不等于把碟里的东西倒过去,转身就能多出一壶水。他已经够穷了,还没穷到可以随便死一株金色植物。
船头出了倒桩后的缓流,车身轻轻一偏。
刚试过水的囊叶仍未打开。
林禾用鞋尖将门外的小碟往里挡了一点,免得它掉下去,却没碰旁边的接水瓶。她抱回白罐,重新坐进不会挡住舵位的角落。
前面忽然有一束光扫过水面。
白光很低,掠过两根歪桩,又从雾里露出一截车尾。医疗车停在远处,后门朝着支汊内侧。一个人影从门后弯下腰,很快又直起身。
陈潇站起来,叫了声沈知夏。
风把声音带去了右边。
那人影没有回头。白灯很快被另一层雾遮住,只剩水面上一道缓慢晃动的亮痕,比先前离他们更远。
唐梨将船首转过去。陈潇包好没吃完的饼,回主台送入低档动力,没有催她追灯。
陈潇扶稳行驶杆,向那点已经淡去的白光望了一眼。门外那只小碟跟着晃了一下,里面残留的黑线贴在碟底,没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