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牡丹的事,沈锦鲤没往外说,家里也没人到处张扬。可周老太天天在布庄门口坐着,街面上的事她比谁都清楚。
王婶的包子铺正对着布庄大门,王婶那张嘴又是个没把门的,城东破庙里住了个穿绸缎的年轻女人,这事早就在街面上传开了。
周老太是听王婶说的。
那天早上王婶来送包子,多待了一会儿,靠着柜台跟周老太唠嗑,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城东。王婶压着嗓子说:“老太太你听说了没?东边破庙里有个女人,年轻轻的,穿的那衣裳料子看着不差,可破得不像样,手上一手冻疮,跟乞丐挤一块儿。有人问她是哪来的,她也不说,光低着头。”
周老太手里捏着半个包子,咬了一口没嚼,含在嘴里半天没咽下去。
“长什么样?”她问。
王婶想了想:“听人说,瘦得脱了相,可眉眼长得挺俏的,眼角往上挑。”
周老太把包子搁下了。她没接着问,跟王婶又扯了两句别的,把人打发走了。然后她坐在布庄门口的小板凳上,一坐就是一上午,平时她好歹还跟过路的人打个招呼,这天谁路过她都跟没看见似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街面。
沈锦鲤在柜台里头对账,一抬头看见奶奶的背影,觉得不太对劲。平时周老太坐门口,腰板挺得直直的,这天却佝着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绞得关节发白。
她走过去,在周老太边上站了一会儿。
“奶奶,进去坐吧,外头风凉。”
周老太没动,也没回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锦鲤,城东破庙里那个人,是牡丹吧。”
沈锦鲤没瞒她。这种事瞒不住,周老太精明了一辈子,街面上的风声她能串起来。
“是。”她蹲下来,跟周老太平视,“萧大哥那边帮我查了,她被卖到青州城外一个屠户家里,跑出来了,住在城东破庙。我让人给她送了二十两银子,别的没管。”
周老太听完,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的褶子比平时深了一层。她没看沈锦鲤,眼睛盯着街对面王婶包子铺门口那笼屉冒出来的白气,盯了好一会儿。
“二十两。”她重复了一句,声音很轻,“够她活一阵子了。”
沈锦鲤点了点头,没接话。祖孙俩就这么一个蹲着一个坐着,在布庄门口待了一会儿。街面上有人路过,跟周老太打招呼,老太太摆了摆手,没抬头。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老太没上桌。
孙氏把饭菜端到后院她屋里,敲了敲门,里头没应声。孙氏推门进去,看见周老太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块帕子,翻来覆去地叠,叠好了又拆开,拆开了又叠上。
“娘,吃饭了。”孙氏把碗搁在桌上。
周老太没看那碗饭,抬头看了孙氏一眼,嗓子有点哑:“老二家的,你说我是不是把牡丹给害了?”
孙氏愣了一下。她跟周老太相处这么些年,从村里到逃荒路上,再到青州安顿下来,老太太从来没跟她说过这种话。周老太一辈子嘴硬,偏心偏得理直气壮,从没认过错。可自从逃荒路上被沈德厚一家扔下之后,老太太变了,脾气收了,说话也不那么冲了。可像今天这样把错往自己身上揽,还是头一回。
孙氏在床沿另一边坐下来,想了想,没说那些虚的客套话,只说了实在的。
“娘,牡丹那孩子,从小就跟在赵氏身边长大。赵氏什么性子你也知道,贪心、爱占便宜、见不得别人好。牡丹跟着她学,一年学不会两年,两年学不会三年,学了十几年,能学成什么样?”孙氏把帕子从周老太手里抽出来,叠好搁在一边,“你惯她是不假,可教她那些坏心眼的,是赵氏。再说,逃荒路上他们扔下你跑了,这事你也看到了。各人有各人的命,你管不了那么远。”
周老太没吭声,眼圈红了。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鼻音:“可要是我当初不偏心,你大哥一家也不至于养成那个样子。德厚小时候也不是坏孩子,是我把他惯的,什么都紧着他,好东西都给他,把他养得不知道天高地厚。后来娶了赵氏,两个人越走越歪……”
她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拿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孙氏没再劝,伸手拍了拍老太太的背,一下一下的,拍得很轻。
外头沈锦鲤站在窗根底下,听见屋里头的动静,没进去。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铁柱过来问她怎么了,她摆摆手让他练刀去。青苗从药圃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被她姐一个眼神又缩回去了。沈德善在铺子里没回来,院子里就铁柱挥刀的风声,一下一下的,还有灶房里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的响。
过了一会儿孙氏从屋里出来,轻轻带上门,看见沈锦鲤站在院子里,走过去压着嗓子说:“让你奶奶静一静吧,她把事都揽自己身上了。”
沈锦鲤点了点头,跟着她娘走到灶房门口。孙氏进去看灶上的火,沈锦鲤靠在门框上,想了一会儿。
“娘。”她开口,“你说奶奶是真觉得自个儿错了,还是看牡丹现在可怜才这么说?”
孙氏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想了一会儿才说:“都有吧。人老了,回头看一辈子的事,看明白了一些。可看明白了又能怎么样?过去的事回不去,牡丹现在这个样子,她也帮不上忙。”
沈锦鲤没再问,转身走了。
傍晚的时候,周老太从屋里出来了。眼睛还有点红,可腰板又挺直了,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青苗晒在墙根底下的药材翻了个面,又把铁柱练刀砍歪了的柴火垛码正了。孙氏端了碗热汤出来,她接过去喝了,喝完把碗递回去,说了句“汤炖得正好”。
然后她走到布庄门口,在板凳上坐下来,跟平时一样看着街面。王婶又来送包子,问她下午怎么没出来,周老太摆摆手说有点乏,睡了一觉。
王婶没多问,搁下包子走了。
沈锦鲤从柜台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奶奶的背影。老太太坐在板凳上,腰挺得直直的,跟平时一模一样。可沈锦鲤觉得她肩膀那块比平时矮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从里往外沉。
她转身回了柜台,没再说什么。有些事没法劝,也劝不了。周老太这辈子偏心了沈德厚一家几十年,到头来大儿子跑了,大儿媳病了,孙女落到这个地步。她现在明白过来了,可明白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晚了。
天慢慢黑了,街面上人少了。周老太还坐在门口,看着街那头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沈锦鲤点了油灯,把账本摊开,算盘打得噼啪响。
院子里传来铁柱收刀的声音,青苗喊吃饭的嗓子,孙氏在灶房里应了一声。日子照旧过着,不紧不慢的。周老太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角,转身进了屋,把门帘子放下来。
沈锦鲤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门口。老太太的身影在灯影里晃了一下就没了,只留下板凳上搁着半个没吃的包子,外头的风一吹,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