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巧儿是在布庄认识的李木匠。
那天李木匠来铺子里买布,说是给闺女做两身新衣裳。他站在货架前面挑了半天,拿不定主意选哪匹,一会儿摸摸粗布,一会儿看看细棉布,嘴里念叨着“这匹结实还是那匹软和”。沈巧儿正好抱着孩子在柜台边上包布,听见他念叨就顺嘴说了一句:“粗布耐穿,细棉软和,看你想给孩子做啥样的。做外穿的就粗布,贴身穿的就细棉。”
李木匠回头看了她一眼,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那……那一样来一匹吧。”他挑了两匹布,又站在柜台前头犹豫了半天,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子数铜板,数了两遍才递过来。沈巧儿接过钱数了一遍,把布包好递给他,他接过去又说了声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巧儿怀里的孩子,问了一句:“你家闺女多大了?”
“快一岁了。”沈巧儿说。
李木匠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出了门走了。
过了几天他又来了,这回是来买布头。说家里闺女要开学了,想缝个书包。沈巧儿给他挑了几块结实耐用的布头,算钱的时候少算了几文。李木匠推了两下,沈巧儿说“自家铺子,布头不值钱”,他才收下了。
他付了钱没急着走,站在柜台边上跟沈巧儿说了几句话,说他姓李,住在城东,做木匠活儿的,家里有个闺女今年七岁了,他媳妇三年前得病走了,就剩他跟闺女两个人过。
沈巧儿听着,手里包着布头,没怎么接话。
后来李木匠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有时候买布,有时候不买,就站在铺子里跟沈德善聊几句,聊聊天气,聊聊生意,聊聊城东那片谁家盖了新房子。沈德善是个老实人,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李木匠来得多了,两人就熟了。
有一回李木匠来的时候带了一只木头雕的小马,巴掌大,雕得活灵活现的,说给他家闺女雕着玩的,顺手多雕了一只,送给沈巧儿的孩子。
沈巧儿接过来看了看,小马雕得精细,马鬃一根一根的都刻出来了,拿在手里滑溜溜的没有毛刺。她把小马揣进孩子怀里,孩子攥着不撒手,咧着嘴笑了。
那天晚上回了家,沈锦鲤在灶房里帮她娘洗碗,沈巧儿抱着孩子坐在灶房门口。沈锦鲤洗着碗随口问了一句:“小姑,那个李木匠好像来得挺勤的。”
沈巧儿低头拍了拍孩子,没接话。
孙氏在旁边擦灶台,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沈巧儿,又看了一眼沈锦鲤,没吭声。
过了两天,沈锦鲤去城东给一个老主顾送布,路过李木匠的铺子。铺面不大,门口堆着木板和刨花,李木匠正弯着腰刨一块木头,刨花从刨子底下卷出来,落了一地。铺子里面有个小女孩坐在小板凳上写字,拿一块木板搁在膝盖上当桌子,写得很认真,头低低的,扎着两根小辫子。
沈锦鲤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小女孩抬起头来,看见生人,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爹”。李木匠直起腰来,看见沈锦鲤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姑娘?你咋上这儿来了?”
“来给东巷陈太太送布,路过。”沈锦鲤往铺子里扫了一眼,看见墙角搁着一张做了一半的木桌,桌腿刨得光光的,还没上漆。旁边还有一张小床,床头雕了花,刻的是缠枝莲纹,线条细细的,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她收回目光,冲李木匠点了点头,“李师傅你忙,我先走了。”
晚上回了家,沈锦鲤在灶房里帮孙氏烧火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娘,我去看了那个李木匠的铺子。人勤快,手艺好,家里闺女教得也规矩。媳妇走了三年了,自己带着孩子过,没听说有什么不好的。”
孙氏往锅里添了把米,拿勺子搅了搅,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小姑带着孩子不容易,再走一步是得看准了人。”
“我看还行。”沈锦鲤往灶膛里塞了根柴,“他人实在,不耍滑。”
孙氏没再说话,把锅盖盖上,走到灶房门口看了一眼坐在厢房门口哄孩子的沈巧儿。月光底下,沈巧儿抱着孩子轻轻晃着,嘴里哼着小调,孩子的头搁在她肩窝里,已经快睡着了。
后来沈锦鲤找了个机会,把这事跟沈巧儿挑明了说。那天下午铺子里没什么客人,沈锦鲤坐在柜台后头对账,沈巧儿在旁边理线头。沈锦鲤把账本合上,看了她小姑一眼:“小姑,你觉得那个李木匠咋样?”
沈巧儿的手停了,低头看着线头没抬起来。
“人倒是老实。”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可我这情况……带着个闺女,婆家又那个样子。人家未必愿意。”
“他愿意。”沈锦鲤说,“他跟我说了,知道你的事。他说你人勤快,心善,对闺女好。他自己也带着个闺女,两个闺女正好做伴。”
沈巧儿抬起头来看着沈锦鲤,眼眶有点红,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小姑,”沈锦鲤把账本搁下,声音放轻了些,“我不是赶你走。你想在这个家住多久就住多久,没人嫌你。可要是能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一块儿过日子,往后路也好走一些。你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带着孩子过。”
沈巧儿低下头去,看着怀里睡着的孩子。孩子的小脸贴着她的胸口,呼吸匀匀的,小嘴微微张着。她沉默了很久,手指头在孩子背上轻轻拍着。
“我怕再找个人,跟以前那个一样。”她的声音闷闷的。
“李木匠不是那种人。”沈锦鲤说,“我看过了,他家里干干净净的,闺女穿得整整齐齐的,写字用的木板都是他亲手刨平的。他前头那个媳妇走了三年,他没再找,自己带着孩子过到现在。这种人不多了。”
沈巧儿没有说话,但抱着孩子的手松了一些。
又过了几天,李木匠来铺子里买布的时候,沈德善把他让到后院喝茶。孙氏在灶房里烧了一壶水端出来,搁在矮桌上。李木匠坐在枣树底下,端着茶碗跟沈德善聊天,沈巧儿抱着孩子在旁边坐着,偶尔搭一两句话。李木匠说起他闺女今年上私塾了,先生夸她字写得好,说想给她买块好砚台,但城里的砚台太贵。沈巧儿说青苗药铺隔壁那家杂货铺里有便宜的,她见过,石头的,十几文一块。李木匠说那赶明儿去看看。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不紧不慢的。
那天晚上沈巧儿回到厢房,把孩子哄睡了之后,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油灯快烧到底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正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沈锦鲤还没睡,应了一声。沈巧儿推门进去,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锦鲤,”她说,“我想好了。”
沈锦鲤坐在炕上看着她。
“李木匠那人……我看行。”沈巧儿的声音低低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闺女我也见过了,是个好孩子。我不图别的,就图个安稳。他能对我闺女好,我就跟他过。”
沈锦鲤站起来,走到她小姑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沈巧儿的手凉凉的,指头上全是理线头磨出来的茧子,攥着沈锦鲤的手指头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这件事交给我。”沈锦鲤说,“我帮你张罗。”
沈巧儿点了点头,转身回厢房去了。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慢慢远了。
沈锦鲤站在正屋门口,看着天井里的月亮。石榴树上的果子红透了,月光落在上面,泛着一层暗红的光。厢房那头的灯灭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灯吹了,躺到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