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
周武的营房在城北靠城墙根的地方,原来是个废弃的校场,周武带人收拾出来,铺了沙土地,搭了箭靶和木桩。铁柱头一天去的时候还怯生生的,站在校场边上看那些老兵练刀,刀光闪得他直眨眼。
周武丢给他一把木刀,说“先练劈”,他就蹲在木桩前面劈了一上午。劈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抖得连碗都端不稳,拿筷子夹菜夹了三回都没夹起来。
周武坐在对面看着,没说话,把自己碗里那块肉夹到他碗里。
铁柱闷头把肉吃了,下午接着劈。劈了半个月,木刀换成了铁刀。铁刀比木刀重了三倍,抡起来的时候手腕子差点没折过去。他咬着牙抡,头三天胳膊肿了一圈,晚上回家拿热毛巾敷,敷完了第二天接着去。
沈锦鲤给他擦药酒的时候看见他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手背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痂,痂掉了又磨出新的。
她什么也没说,把药酒瓶子搁在他枕头边上,第二天又给他多塞了两个煮鸡蛋。
铁柱的力气越来越大。有一回在营房里搬粮袋,一袋一百多斤的谷子,别人都是两个人抬,他一个人扛了两袋,从校场这头走到那头,放下袋子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
旁边几个老兵看得直咂嘴,说这小子吃啥长大的,看着瘦条条的,力气跟头牛似的。
铁柱挠了挠头没说话,他自己也说不清。自从那个矿脉空间开了之后,他在里头挖矿搬石头,一天搬几十趟,搬着搬着力气就一天比一天大了。
周武看在眼里,开始教他刀法。从最基础的握刀姿势开始,一刀一刀地抠。铁柱学得慢,但记得牢。周武教过的每一招他都反复练,练到闭着眼也能把刀路走对。
有时候晚上回来吃了饭,他一个人蹲在后院枣树底下拿根树枝比划,嘴里念念有词的,青苗蹲在药圃边上看着他,学他的样子拿根小棍比划两下,他回头看见就笑,说你别学这个,你学你的草药去。
三个月之后,周武让铁柱跟一个老兵对练。那老兵在营里待了五六年,刀法老练,出手又快又准。铁柱被逼得连连后退,身上挨了好几下木刀背。
可他扛住了,没丢刀也没摔倒,撑着打了十几招,最后找了个空子反削了一刀,刀锋贴着老兵的肩膀擦过去,把人家衣裳削了一道口子。老兵收了刀,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小子行,再练半年你就能跟我打个平手。”
周武那天晚上去找萧景行,两人在后院枣树底下坐着,一人端一碗凉茶。周武喝了一口茶,压低声音说:“这小子是个好苗子。力气大,筋骨好,关键是肯吃苦。教他啥他都练,练不会不睡觉。再练两年,能以一当十。”
萧景行端着茶碗没说话,看了一眼后院墙角。铁柱那会儿还在前院练刀,刀风呼呼的,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见。他收回目光,把茶碗搁在膝盖上:“别夸他。夸多了容易飘。”
周武笑了一声:“我没夸,实话实说。你从哪捡来这么个小子?一家人都不简单。”
萧景行没接这话,把碗里的茶喝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前院的时候,铁柱正蹲在井边洗刀。
那把刀是周武给他配的,不长,但开过刃,刀面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冷光。铁柱拿布蘸了水,把刀身一寸一寸擦过去,擦完了翻过来擦背面,擦得锃亮。他洗完了刀站起来,看见萧景行站在台阶上,冲他点了一下头,拎着刀回偏房去了。
萧景行站在台阶上,看着偏房的门关上,又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沈锦鲤蹲在枣树底下,拿小铲子帮青苗松药圃的土,月光落在她后背上,安安静静的。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厢房。
第二天早上铁柱出门的时候,沈锦鲤在门口拦了他一下,塞给他一只布包。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新布鞋,鞋底纳得厚厚的,针脚密密匝匝,是孙氏这几天晚上赶出来的。
铁柱蹲下来把新鞋换上,在地上跺了两脚,鞋底硬邦邦的,踩在地上稳稳当当的。他站起来冲他娘喊了一声“娘,鞋合脚”,孙氏在灶房里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
铁柱出了院门,步子比平时迈得大了一些。新鞋踩在青石板路上,鞋底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走在巷子里,肩膀宽了,背挺了,步子踩得稳稳当当的。巷子口的包子铺王婶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冲灶房里喊了一声:“锦鲤!你弟又长个了!”
沈锦鲤在灶房里应了一声,没出去看。她蹲在灶台边上往灶膛里添柴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把锅盖盖上,站起来擦了擦手,走到灶房门口。
天井里的阳光正好,石榴树上挂着的红果子在风里轻轻晃。她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听着巷子里铁柱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铁柱在周武那边练了三个多月了。从最开始劈木桩劈得手抖,到现在跟老兵对练不落下风。从瘦条条的小子,长成了肩宽背直的小伙子。
她想起逃荒路上铁柱攥着那根削尖的木棍跟在车后面跑的样子,想起他在窑里被蝗虫吓得脸发白但没丢下棍子的样子。
那会儿他才十岁,瘦得跟根竹竿似的。现在他胳膊上鼓着肉,手上全是茧子,能扛两袋谷子从校场这头走到那头。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了灶房,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周老太已经坐在桌边了,端着碗慢慢喝。孙氏在整理货架上的布头,沈德善在门口劈柴,沈巧儿抱着孩子在后院晒太阳。青苗蹲在药圃边上拔草,拔一把就往篮子里丢一把,拔得干干净净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该长的都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