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锦鲤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光靠她爹在粮铺扛袋子挣的那几十文钱,一大家子人,连吃带用,月底剩不了几个子儿。布能自己长,药材还在空间里种着,粮食也够吃,可这些全是“暗”的,明面上她家总得有个来钱的营生。不然时间久了,街坊邻居看着一家人不进不出坐在院子里吃老本,早晚要起疑心。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户纸上透进来的月光,想了半宿。天快亮的时候,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
第二天一早,她把孙氏拉到后院菜地边上,蹲在黄瓜架子底下说了这事。
“娘,我想开一间布铺。”
孙氏正蹲着拔草,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看着她,愣了一下:“布铺?”
“娘你那个空间里的布,质量好,成本低,卖出去就是纯挣。外面布庄里的布什么价我都打听过了,咱卖得比他们便宜两成,照样有赚头。而且你那布能‘长’,银子往里一投就能出布,不用本钱买原料,不用花人力去织。这买卖稳赚不赔。”
孙氏把手里的草根扔进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但喜底下还压着一层担心:“能行吗?咱在青州人生地不熟的,开铺子得租门面,还得跟官面上打交道。你爹在粮铺扛了这些天袋子,也就认识了几个人。咱上哪找门路去?”
“萧大哥认识人。”沈锦鲤说,“周武那边也能帮上忙。我去跟萧大哥说说。”
当天下午,沈锦鲤在后院枣树底下找到了萧景行,把想法跟他说了。
萧景行靠着枣树干坐着,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拿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两道,像是在合计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城南有一片铺面空着,是周武手下一个老兵的。那老兵跟着周武干了几年,攒了几个钱租了铺面想做买卖,后来家里老娘病了,铺面退租退不掉,就空在那儿了。地方不大,但位置还行,靠着一条巷子口,来往的人不少。”
沈锦鲤蹲在他对面:“租金咋算?”
“我跟周武说一声,先租三个月,租金按月付,不用押金。”萧景行看了她一眼,“铺面的事我帮你跑。但开铺子不是光有地方就行,你得有货。你娘手里有多少存货?”
沈锦鲤想了想,孙氏织造空间里之前赶工攒的那些布,路上用了一些,还剩不少。加上她能往里投银子让布自己长,货不用愁。她点了下头:“货够。”
萧景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那我去找周武。”
三天之后,萧景行带回来一把铜钥匙和一张按了手印的租契。沈锦鲤跟着他去了城南看铺面。
铺面在城南一条街的拐角处,位置确实不错,离城门不远,来往的人不少。铺子不大,一间门脸带一个小后院,后院里有一口井和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门脸上的木板有些旧了,但擦一擦还行。门头上空着,还没有招牌。
沈锦鲤站在铺子门口往街面上看了一圈——左边是一家卖杂货的,右边是一家包子铺,对面是个茶摊,来来往往的人流不断。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回头看了萧景行一眼。
“就这儿了。”
接下来的几天,一家人忙得脚不沾地。沈德善把铺子里的地面重新铺了一遍,又拿木板把门脸修了修。铁柱把后院的杂物收拾干净,在墙根底下搭了个简易架子。
孙氏把空间里的布一匹一匹搬出来,粗布细布暗纹布分门别类码好,摆在铺子里的货架上。
青苗跟着跑前跑后帮忙递东西,沈巧儿抱着孩子坐在后院里守着,顺便帮孙氏理线头。
周老太也没闲着。她坐在铺子门口的小板凳上,拐杖搁在脚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有时候跟路过的人搭两句话,问问人家做什么营生、家里几口人。沈锦鲤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看见她正跟隔壁包子铺的老太太说话,说了一句“我家孙女开了个布铺,新开张,回头来看看”,语气不紧不慢的,话里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热络。隔壁老太太笑着说“新开的啊,那我回头来瞅瞅”。
沈锦鲤在门口站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去接着理货架了。
开张那天早上,天刚亮沈锦鲤就起来了。她把铺子门板一块一块拆下来,露出里头整整齐齐的货架和码好的布匹。阳光从门口灌进来,照在布面上,粗布看着厚实,细布泛着柔软的光泽,暗纹布上细碎的纹理在光底下隐隐流动。
萧景行帮忙写了块木板招牌,四个字——“锦云布庄”。字是他拿墨笔写的,笔画利落遒劲,沈锦鲤拿刨子把木板刨平了,照着描了一遍,墨干了之后刷了一层桐油。招牌挂在门头上,方方正正的,老远就能看见。
周武带着几个兵丁过来捧场。那几个兵丁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摸摸粗布的厚实度,扯扯细布的边角,最后一人买了几尺粗布回去做衣裳。周武自己掏钱买了一匹细棉布,说给他老娘做身新褂子。沈锦鲤给他算了便宜价,周武推了两下没推掉,笑着拎着布走了。
隔壁包子铺的老太太也来了,拿一屉包子换了两尺暗纹布,说要给她孙女做双鞋面,拉着孙氏的手说这布好,摸着手感细。孙氏笑着应了,又送了她几根布头让她回家扎拖把。
来的人不算多,但沈锦鲤不急。开张头一天,能把摊子支起来、有人进门、有人问价、有人买走,就算开了个好头。
晚上收铺子的时候,她把门板一块一块装回去,最后一块装好了,她站在铺子门口抬头看了看门头上那块招牌。“锦云布庄”四个字在暮色里还看得清,笔画粗粗的,稳稳的。
她把手里的抹布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那几排货架,货架上的布匹在昏暗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但每一匹都码得整整齐齐的,她知道。
萧景行从巷子口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了一眼招牌。
“头一天咋样?”
“没亏。”沈锦鲤说,“明天还得早起开门。慢慢来吧。”
萧景行没有多问,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会儿街面上的暮色,转身往巷子里走了。沈锦鲤把抹布收起来揣好,锁上铺门,往家走。
穿过两条巷子拐进自家那条街的时候,她远远看见院门开着,天井里透出灯光,灶房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炊烟,飘在青州城灰蓝色的傍晚天空里。
她推开院门进去,铁柱正蹲在井边洗菜,青苗在枣树底下逗猫——不知什么时候院子里来了一只灰狸花猫,瘦瘦的,青苗蹲在那儿拿手指头点它的鼻子,猫眯着眼一动不动。周老太坐在厢房门口,看见她进来,拐杖在地上轻轻叩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孙氏在灶房里喊了一声“回来了就洗手吃饭”。沈锦鲤应了一声,走到井边蹲下来洗了手,水是凉的,冲在手上清清爽爽的。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在矮桌边上,粥、馒头、一碟咸菜、一盘后院刚摘的炒青菜。沈德善今天没去粮铺上工,帮着收拾了一天铺子,累得吃饭的力气都没了,一口气喝了两碗粥才缓过来。
铁柱说明天他还去铺子帮忙,青苗嚷嚷着也要去,孙氏说你先帮娘把后院的药圃浇了再去。
沈巧儿说孩子今天有点闹,明天可能出不了门。周老太坐在桌子一头,慢慢吃着馒头,听着一家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明天的事。
沈锦鲤端着碗坐在桌边,听着这些絮絮叨叨的话。她低头扒了一口粥,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井里的夜色。月亮升起来了,薄薄的,照在石榴树上。铺子开起来了,日子有了个正经的奔头。往后的路还长,但总算不是光等着、光躲着了。
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了,站起来帮着收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