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锦鲤回到铺子的时候,已经过了二更。
青苗还没睡,坐在后头厢房里等她,桌上搁着一碗凉透了的汤。听见脚步声,她赶紧站起来,看见她姐推门进来,脸色还好,悬了一晚上的心才落下去。
“姐,怎么样?”
沈锦鲤把外衫脱了,在桌边坐下来,端起那碗凉汤灌了两口。“让我写信。写好了先送他过目,他点头了才往青州送。”
青苗坐到对面,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攥着。“那你写什么?”
“还没想好。”沈锦鲤把碗搁下,靠着椅背闭上眼睛,“他说两条路,一条劝你姐夫归顺,一条死在王府。我给他指了第三条,两边不打,东边归你姐夫管,他腾出手来顾北边。他应了,可他要看信。”
青苗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那信里怎么写?”
沈锦鲤睁开眼,看了她妹妹一会儿。“信里得写点真话。写假话他一看就看出来了,再说信送到你姐夫手里,你姐夫照着假话行事,反倒坏事。可真话写多了,他那边又不肯点头。”她伸手把桌上的油灯挑亮了些,“我明天早上起来写,先打一遍草稿,你帮我看看。”
第二天一早,沈锦鲤把铺子交给老刘看着,自己坐在后头厢房里写草稿。写了撕,撕了写,折腾了一上午,才写出一封不软不硬的信来。信里说青州这边愿意归顺,三地节制权交还给朝廷,萧景行本人留在青州不问政事,只求齐王给条活路。话写得客气,可底下留了余地,没把话说死。青苗看了两遍,说行,就这么送。
沈锦鲤把信折好封上,当天下午让陆管事来取了。隔了一天,陆管事来回话,说王爷看过了,有几处要改。改哪几处?沈锦鲤问。陆管事说王爷在信边上批了红字,姑娘自己看。沈锦鲤把信接回来,展开一看,萧景琰在信纸边角上拿朱笔批了好几行——把“不问政事”改成“不问军事”,把“求条活路”改成“听候朝廷安排”,底下还加了一句“三地节制权分三年交割”。
沈锦鲤看着那几行红字,冷笑了一声。不问军事,那就是还能管政事。听候朝廷安排,那就是把命交到齐王手里攥着。分三年交割,那就是三年之内随时能翻脸。
她把信纸折好搁在桌上,跟青苗说:“他这是想把你姐夫骗回去关起来。”
青苗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皱起了眉头。“那怎么办?”
“改。”沈锦鲤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他批他的,我改我的。他让我把‘不问政事’改成‘不问军事’,那我就不写这两样,我写‘青州三地军民之事,暂由原将统管,待朝廷派员交接’。他让我把‘求条活路’改成‘听候安排’,我就写‘愿朝廷给条活路,勿使功臣寒心’。”
她把改好的信又誊了一遍,封好了,搁到傍晚等陆管事来取。
这回陆管事取了信,隔了一天才来回话,说王爷看过了,还是有几处要改。沈锦鲤又把信接回来,展开一看,萧景琰的朱笔批得更密了,连“功臣”两个字都圈了出来,旁边批了“何功之有”。
沈锦鲤把信搁在柜台上,看着那四个字,心里那股火拱上来了。何功之有。萧景行在青州守了十年,替朝廷挡着东边的口子,养着几万兵,没伸手跟朝廷要过一两银子。到头来,何功之有。
她没再改信。第二天傍晚,陆管事又来取信的时候,她没让他进门。
“你回去跟王爷说,信我不改了。要杀要剐随他。可我死之前,让我再见他一面。”
陆管事看了她一会儿,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转身走了。
隔了一天,齐王府的马车又来了。沈锦鲤换了衣裳,把小卫带上,去了王府。这回萧景琰没在正厅等她,在书房。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案上堆着折子和军报。萧景琰坐在案后头,面前摊着沈锦鲤改了两回的那封信,朱笔搁在砚台上,脸色不太好。
沈锦鲤进去的时候,他抬了抬眼皮,没让她坐。
“沈姑娘,本王的批注你看不懂?”
“看得懂。”沈锦鲤站在案前头,没等让座,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了。萧景琰眉头皱了一下,没说什么。“王爷让我把‘不问政事’改成‘不问军事’,让我把‘求条活路’改成‘听候安排’,让我把三地节制权分三年交割。民女改了两回,王爷回回都往上添码。民女琢磨着,王爷压根没打算让这封信送出去。”
萧景琰把朱笔往砚台上一搁,靠回椅背上,看着她。
“你既然知道,还敢来?”
“民女不来,王爷也要找别的由头叫我来。”沈锦鲤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两手搁在膝盖上,腰挺得直直的,“王爷,民女今儿来,不是来改信的。民女来给王爷递句话。”
她从桌上拿起那只空酒盏,搁在正中间,自己提了壶,倒满了。然后端起来,一仰脖子灌了下去。酒是桂花酿,灌得猛了有点呛嗓子,她皱了一下眉,把酒盏往桌上一搁,站起来,直视着萧景琰。
“殿下,民女敬你是景行的兄长,给你一句忠告。”
萧景琰的脸沉下来了。
“得民心者得天下。殿下想要那个位子,该收的是民心,不是靠杀弟弟、扣女人能得来的。你手里有十万兵,可北边那几个藩王哪个手里没几万人?你前头跟青州开仗,后头北边就敢动。到时候东边没打下来,北边先乱了,殿下坐上那把椅子也坐不稳。”
她说完,把酒盏往桌上一搁,退了一步,站定了。
萧景琰坐在案后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他盯着沈锦鲤看了好一会儿,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攥成了拳头。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外头廊下有鸟叫,一声一声的,格外清楚。
半晌,他把面前那封信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纸对折,搁在桌上,拿朱笔在封面上画了个圈。
“信不改了。”他开口了,嗓子有点哑,“原样送去青州。”
沈锦鲤站在案前头,看着他,没动。
“殿下想明白了?”
“想没想明白,你回去写信吧。”萧景琰把朱笔搁下,摆了摆手,“今晚本王不留你吃饭了。回去吧。”
沈锦鲤微微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走到书房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殿下,民女那番话不是吓唬你。你好好想想。”
说完掀帘子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