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锦鲤从后院回来,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就听见正屋里沈德善跟孙氏在说话。
她本来想进去倒碗水喝,走到门口听见自己的名字,脚步就顿住了。
“锦鲤跟萧景行的事,你看出来了?”是孙氏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瞎子才看不出来。”沈德善闷声回了一句,“萧景行养伤这些天,锦鲤一天往他那屋跑八趟,换药送饭念话本,比伺候她亲爹还上心。”
“你吃醋了?”孙氏笑了一声。
“我吃哪门子醋。”沈德善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是想,萧景行这个人到底靠不靠得住。他虽然是皇子,可现在就是个逃犯,三千多人的队伍还没拉起来,往后是死是活都说不准。锦鲤跟了他,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他败了,锦鲤跟着遭殃。万一他成了,那个位子坐上去,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咱锦鲤算哪根葱?”
沈锦鲤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框上,没进去。
孙氏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我也想过这个。他是皇子,往后真当了皇上,咱锦鲤怎么办?给人当妃子?跟一帮女人在后宫里抢一个男人?咱锦鲤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受得了那个气?”
沈锦鲤靠在门框上,心里那点从后院带回来的热乎劲儿慢慢凉了些。
她没推门进去,转身回了自己屋里。坐在炕沿上,把鞋脱了,盘着腿发呆。孙氏的话在耳朵边上响了一遍又一遍。
当妃子。跟一帮女人抢一个男人。她想起萧景行平时的样子,想起他说话做事那股子沉沉稳稳的劲儿,想起他翻墙进来的时候干净利落的身手,想起他亮出令牌那天说的那句“以前是,现在是逃犯”。这个人身上压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有时候看着他都觉得沉。他要争那个位子,他要养三千多口子人,他要报母妃的仇,他要拿回属于他的东西。这些东西她都知道,也愿意帮。可这些东西里头,有她的位置吗?
她往炕上一躺,把被子拉到脸上盖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沈锦鲤跟平时一样洗脸梳头吃饭,拿了账本往布庄走。经过后院那间屋子的时候,她脚步没停,直接过去了。萧景行大概听见了脚步声,在屋里问了一句“锦鲤?”,她没应,出了院子。
到了布庄,周老太已经坐在门口了,看见她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今天没去后院?”
“忙。”沈锦鲤低头进柜台,把账本摊开,算盘摆正。
周老太在外头哼了一声,没再问。
中午孙氏来送饭,把饭盒搁在柜台上,没急着走。她靠着柜台站了一会儿,看着沈锦鲤低头扒饭,忽然开口。
“昨晚我跟你爹说的话,你听见了?”
沈锦鲤扒饭的筷子停了一下,没抬头:“嗯。”
孙氏没绕弯子,直接说了:“我不是反对你跟萧景行。这人我看得出来,实在,对你也是真心。可他那个身份摆在那,往后的事谁都说不准。你自己心里得有数。”
沈锦鲤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抬起头来看着孙氏。她娘站在柜台外头,围裙上沾着灶灰,头发用蓝布包着,眼角有细纹,可眼神清亮亮的,跟她小时候在村里灶台边看见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娘,我心里有数。”沈锦鲤把筷子搁下,声音平平的,“他争他的位子,我过我的日子。他成了,我替他高兴。他败了,我也不会跟着跳火坑。我身后还有你们,有铁柱有青苗,有布庄有空间,我不靠他活。”
孙氏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伸手把饭盒盖上。
“你想明白就行。吃饭吧。”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晚上让你爹炖条鱼,你这些天瘦了。”
沈锦鲤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可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没夹起什么来。
下午萧景行来布庄找她,说是对账,进了库房把门关上。沈锦鲤坐在桌子对面,把账本摊开,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萧景行看了她一眼,坐下来,把周武那边送来的单子搁在桌上。
两个人对着账,一笔一笔核。萧景行说铁矿那边这个月出了多少,青苗的药送了多少批,沈锦鲤在账本上勾勾画画,该记的记,该划的划。库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对完了账,萧景行把单子收好,没急着走。他坐在那里看着沈锦鲤,沈锦鲤假装没看见,低头翻账本。
“锦鲤。”
“嗯。”
“你爹娘是不是有话说?”
沈锦鲤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萧景行。他坐在对面,右手还不太能用力,搁在桌面上,左手搭在膝盖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看着她,安安静静的,像在等一个答案。
沈锦鲤把账本合上,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
“我娘问我,你往后要是真当了皇上,我怎么办。”
萧景行没说话。
“我说我不知道。”沈锦鲤看着他,语气很平,“萧大哥,我说句实在话。你争你的位子,我帮你是情分,也是为我自家打算。可你要是觉得我帮你就是为了图你往后给我个什么名分,那你把我想小了。”
萧景行还是没说话,可眼睛亮了一下。
“我沈锦鲤这辈子,就想好好活着,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她把账本搁进柜子里,站起来,“你的事我管,我家的日子我也得过。两码事。”
她说完就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下来,没回头。
“晚上来家里吃饭,我爹炖鱼。”
萧景行看着她拉开门走出去,外头布庄里的亮光涌进来,照在她背上,把她整个人镶了一道边。他坐在椅子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得很浅,可一直没放下去。
那天晚饭萧景行来了,坐在桌边,左手拿筷子笨拙地夹菜。铁柱挨着他坐,时不时给他碗里夹一筷子,嘴里还念叨着“萧大哥你多吃点伤口好得快”。青苗在边上捂着嘴笑,被沈锦鲤瞪了一眼,赶紧低头吃饭。周老太坐在上首,给萧景行碗里舀了勺鱼汤,说“后生多喝汤”。沈德善闷头吃饭,偶尔抬眼看看萧景行,又看看沈锦鲤,什么也没说。孙氏忙前忙后地添菜,经过沈锦鲤身后的时候,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
沈锦鲤端着碗,看着一桌子人,心里那点从昨晚就开始堵的东西慢慢散开了。萧景行坐在她斜对面,隔着铁柱和青苗,可那目光时不时往她这边偏一偏,安安静静的。
她低头扒饭,把嘴角那点弧度藏进碗里。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眼下这顿饭,热热乎乎的,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