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天暗得比平时早些,外头起了北风,刮得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嘎吱嘎吱响。
沈锦鲤把布庄的事收了尾,账本锁进柜子里,提着药箱往后院走。药箱是青苗给她姐配的,里头金疮药、止血粉、干净的白布,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拎起来沉甸甸的。
她推开后院那间屋子的门,萧景行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她前天落在这儿的话本翻着。他伤的是右肩,左手翻书不太利索,一页一页翻得慢,可看得认真。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把话本合上搁在枕头边上。
“换药了。”沈锦鲤把药箱搁在床头矮桌上,搬了张凳子坐下,伸手去解他肩膀上旧布的结。
屋里就他们两个人。铁柱去周武那边还没回来,青苗在药铺里盘账,孙氏在前头灶房做饭,沈德善去粮仓空间里囤粮了。
周老太在门口跟王婶唠嗑,声音远远地传过来,隐隐约约的,听着不真切。后院安安静静的,只有北风刮过屋檐的呜呜声。
沈锦鲤把旧布一圈一圈拆开,伤口露出来。愈合得不错,周围的红肿消了大半,新肉长出来了,粉粉的一层覆在伤口上,中间的箭孔收得只剩一个小黑点。
她拿灵泉水浸过的棉布轻轻擦了一遍,又撒上一层薄薄的药粉。整个过程萧景行一声不吭,安安静静靠在那儿,眼睛半垂着,不知道在看哪里。
“快好了。”沈锦鲤缠上新布,一圈一圈绕过去,手指头从后头递到前头,再从前头递到后头,动作熟练得很。“再换两回药就差不多了,你这几天别使劲,别拿刀,周武那边我让铁柱去说了,你再歇几天。”
萧景行嗯了一声。
沈锦鲤把布条缠到最后一圈,打了个结,拿剪子剪断,又拿手指头把结按了按,确认不硌肉。她低头收拾旧布和药瓶,嘴上还在念叨:“你这回伤好了得请我吃饭。你知道我这些天费了多少灵泉水?那都是钱,银子投进空间里才能升级,你这一箭射下去我至少搭进去五十两——”
她话没说完,手忽然被攥住了。
沈锦鲤整个人僵住了。
萧景行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温热干燥,带着粗茧的指腹搁在她指缝里。他伤的是右肩,可这只手是左手,有力气,攥得紧紧的,挣不开。
沈锦鲤低着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脑子嗡了一下,血往脸上涌。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一下比一下重,撞得嗓子眼发紧。
“你……你干嘛?”她声音出来了,嗓子哑了一半,跟平时判若两人。
萧景行没说话。
沈锦鲤抬起头来看他。萧景行正看着她,那双平时沉沉稳稳的眼睛里这会儿不太一样,说不清是什么,像灶膛里的火苗被风撩了一下,亮了一瞬又压回去了。他往她这边倾了倾身子,左肩往前探,整个人凑过来。沈锦鲤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可手还被他攥着,没处躲。
萧景行的脸凑到她跟前,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根数,近得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混着灵泉水清冽的气息。他偏了偏头,嘴唇贴上了她的额头。
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碰了一下就抬起来了。
沈锦鲤觉得额头那一点烫得发麻,像被烙铁印了一下。那股热从额头往下窜,窜过鼻梁,窜到脸颊,窜到脖子根,烧得她整个人都烫起来了。
萧景行退回去,松开她的手,重新靠回墙上。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低的,有点哑,像砂纸擦过石头。
“谢谢。”
两个字。就两个字。
沈锦鲤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手背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额头上还留着嘴唇的触感,她觉得整个屋子都在转,转得她发晕。她盯着萧景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来。
“你……”
萧景行看着她,眼神稳稳的,坦坦荡荡的,跟做了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一样。
“流氓!”
沈锦鲤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又急又慌,连自己都觉得没气势。她从凳子上弹起来,药箱盖子都没盖,旧布和剪子扔了一桌,转身就往门口跑。跑到门槛那里绊了一下,趔趄了两步,扶着门框站稳了,头也没回。
“你自己吃饭!今晚没你的汤!”
她掀了帘子蹿出去,外头冷风扑上来,脸上烧得厉害,风一吹反而更烫了。她一路小跑到灶房门口,靠着墙蹲下来,两手捂着脸,手冰凉凉的,贴在脸上舒服了些。可额头那块怎么也凉不下来,她拿手背去蹭,蹭了好几下,总觉得还留着那点温热的触感。
孙氏端着菜出来,差点踢到她。
“你蹲这儿干什么?”孙氏低头看了一眼女儿通红的脸,愣了一下,“发烧了?”
“没。”沈锦鲤站起来,把脸别开,伸手去接她娘手里的盘子,“我端。”
孙氏没松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忽然就笑了。她笑得不大,就那么嘴角翘了一下,可沈锦鲤看见了,耳朵尖更红了。
“娘你别笑。”
“我笑什么了?”孙氏端着盘子往正屋走,脚步轻快,声音平平的,“我什么都没笑。”
沈锦鲤跟在后面,低着头,把脸埋在阴影里。进了正屋,铁柱已经回来了,正拿袖子擦汗,看见她进来就喊饿。青苗也回来了,在桌边摆碗筷,看见她姐,歪着头多看了两眼。
“姐,你脸怎么这么红?”
“灶膛烤的。”沈锦鲤坐下来,拿起碗给自己盛饭,头也不抬。
铁柱在旁边插了一句:“灶膛烤的还能只烤脸?姐你烤得挺讲究。”
“吃你的饭。”沈锦鲤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铁柱嗷了一声,不说了,埋头扒饭。青苗捂着嘴偷笑,被沈锦鲤瞪了一眼,赶紧把笑咽回去。
饭桌上少了萧景行。沈锦鲤盛了碗饭,夹了菜,搁在托盘上,站起来往外走。
“给谁送?”周老太问了一句。
“萧大哥。”沈锦鲤往外走,步子快得很。
周老太在后面哦了一声,拉了长调子,跟孙氏对了个眼神。孙氏低头吃饭,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那点笑纹又深了些。沈德善抬头看了一眼女儿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孙氏,似乎明白了什么,闷声笑了一下,端起碗继续吃。
沈锦鲤端着托盘走到后院门口,站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托盘上的饭和菜,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点温热的触感已经淡了,可稍微一回想,那股热又蹿上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进去。
萧景行还靠在床头,话本没拿,就这么坐着。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沈锦鲤把托盘搁在矮桌上,没看他。
“吃饭。”
“你不是说没我的汤?”
“这是饭,不是汤。”沈锦鲤把碗往他面前一推,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明天换药,让青苗来给你换。我……我布庄有事。”
萧景行看着她僵硬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
“好。”
沈锦鲤掀帘子出去了。这回走得稳当,没绊门槛。回到灶房,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拿手背又蹭了一下额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人啊这是。”
可嘴角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