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走到第三天的时候,小卫从后头追上来一匹马。
骑马的是个半大小子,沈锦鲤认得他,是东市吴掌柜铺子里的伙计,姓孙,平时帮着跑腿送信的。小孙从马上滚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筒递过来,气喘吁吁地说:“沈掌柜,吴掌柜让我赶紧送来,说京城来的急信。”
沈锦鲤把竹筒接过来,拧开盖子,里头卷着一张纸条。她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了。
纸条是吴掌柜转来的,上头没署名,可沈锦鲤认得那笔迹。是李夫人的字,歪歪斜斜的,写得急,像是赶着工夫写的。上头就几行字——“沈掌柜,我家老爷让我给你递个话。宫里传出消息,齐王要跑。东都不管了,带着亲信往南撤。就在这几天。我家老爷说,齐王把国库里值钱的东西都装车了,走南边那条官道,往金陵方向去。”
沈锦鲤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了揣进怀里。
“回去跟吴掌柜说,信收到了。让他再递个话回去,谢李夫人一声。”
小孙应了一声,翻身上马跑了。沈锦鲤把帘子放下来,靠在车壁上想了一会儿。萧景琰要跑。东都不管了,带着亲信往南撤。这意味着东都城里头的守军还不知道这事,何进忠还缩在府里等齐王的援兵,底下兵丁还在城里头抢人吃人。齐王压根就不打算救他们,自己先溜了。
“小卫,快些走。”她把帘子掀开喊了一声。
小卫甩了一鞭子,骡车跑得快了。铁柱带着那十来骑跟在后头,马蹄声急起来了。
第四天傍晚到了东都城外的营盘。沈锦鲤从骡车上跳下来,直接往大帐走。萧景行正在帐里跟周武和几个千户议事,见她进来,把手里东西搁下了。
“来得正好。城里头今天又打了一场,何进忠手底下两个千户互殴,死了一百多号人。”
沈锦鲤把怀里的纸条掏出来搁在桌上。“齐王要跑。”
帐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萧景行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遍,递给周武。周武看完,脸色变了。
“殿下,齐王要是跑了,东都城里头这帮人就没人管了。”
“我知道。”萧景行把纸条搁在桌上,手指头在上头敲了两下,“他往南跑,走金陵那条道。金陵有他攒了多年的底子,他跑过去还能撑一阵子。可东都城里头这七万人,他不要了。”
沈锦鲤在桌边坐下来。“何进忠还不知道这事。他还在等齐王的援兵。要是让他知道齐王跑了,他要么开城投降,要么带着残兵往南追齐王去。”
萧景行点了点头。“得让他知道。可不能直接告诉他。直接说了他不信,反倒以为咱们在诈他。”
沈锦鲤想了一下。“他派出来递信的人还在咱们手里吧?”
“在。关在营盘后头。”
“把人放回去,让他带个话。就说齐王已经往南跑了,他何进忠要是不想被丢下当替死鬼,就赶紧开城投降。话说一半留一半,让他自己琢磨。”
萧景行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这套,越来越熟了。”
“逃荒路上学的。”沈锦鲤把胳膊搁在桌面上,“何进忠那个人稳,稳的人最怕被人卖。让他知道齐王把他扔下了,他比谁都急。可他底下那几个千户手上沾了血,怕投降被清算。所以得给他条路走——准他投降,条件好谈,底下兵丁甄别了再处置,手上没血的不追究。”
萧景行想了一会儿,把周武叫过来。“按她说的办。把何进忠的人放回去,话递到了就行。另外让铁柱带人往南边探一探,看齐王是不是真跑了,往哪跑的,走了几天了。”
周武应了一声,出去安排了。萧景行转回来看着沈锦鲤。
“齐王跑了,南边就空了。金陵那边他攒了些底子,可不多。他往南跑,南边那几个藩王不会让他安安生生待着。”
“那你打算怎么办?”沈锦鲤问。
“东都破了之后,收拾完了就往南推。齐王跑到哪追到哪,不能让他站稳了。”萧景行把地图摊开来,拿手在南边金陵的位置上划了一道,“南边那几个藩王之前闹得凶,可齐王要是倒了,他们也得掂量掂量。到时候能谈的就谈,谈不拢的打。”
沈锦鲤把地图看了一遍,忽然想起一件事。“齐王往南跑,李夫人那边递的消息。李夫人她丈夫在礼部,齐王跑了之后京城里头谁管事?”
萧景行愣了一下。“这个没想过。”
“得想想。齐王跑了,京城不能没人管。礼部侍郎、督察院左都御史,这些人都是被齐王压着的。齐王前脚走,他们后脚就能把京城的局面接过来。”沈锦鲤把手指头在京城的位置上点了点,“你在东都这边收拾完了往南追齐王,京城那边得有人替你稳住。李夫人她丈夫、陈姑娘她伯父,这些人现在就能用。”
萧景行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你人在前线,心里头装着京城。”
“那可不。”沈锦鲤把地图卷起来,搁在一边,“我在京城待了快一年,那些太太们没白喝茶。”
萧景行把地图重新摊开来,拿笔在京城的位置上画了个圈。“行。给京城递信,让李侍郎和陈御史把京城的局面稳住。等东都这边收拾完了,我往南追齐王,京城那边让他们先撑着。”
沈锦鲤站起来。“行。那我先去看看伤兵营。齐王要跑的事传出去之后,何进忠那边肯定要乱,城里头说不定要打一场。伤兵营得提前备好了。”
她掀帘子出去了。萧景行坐在帐里,把那张李夫人写的纸条又看了一遍,折好了搁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全是沈锦鲤从各处递来的消息。他伸手摸了摸那摞纸,把抽屉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