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那天早上,雾大。
沈锦鲤把包袱搁在骡车上,小卫赶着车在营盘门口等着。铁柱带了十来个人,骑马跟在骡车后头,是萧景行拨给他的。铁柱这回跟着回去,一方面是把青州那边的营务理一理,另一方面也是替萧景行盯着青州城防。
沈锦鲤正要上车,萧景行从营盘里出来了。
他穿着那件灰扑扑的短打,袖子挽着,手上还沾着墨,大概是刚才在大帐里写什么东西。他走到骡车边上,看了一眼车上堆的箱子和包袱,又看了一眼后头那十来骑,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沈锦鲤脸上。
“路上慢点。雾大,看不清道就停下来等散了再走。”
“知道。”
“到了青州先找周武,把信给他。”
“知道。”
“青州城防的事你听周武的,粮草上的事你拿主意。要是齐王的人摸过来了,别硬扛,往兖州撤。”
“知道了知道了。”沈锦鲤摆了摆手,“你都说八百遍了。我又不是头一回出门。”
萧景行把嘴闭上了。他站在骡车旁边,手垂在身侧,指头动了动,像是想伸手够什么,又缩回去了。
沈锦鲤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踩着凳子上了骡车。小卫把帘子掀开,她钻进去坐好了,把帘子掀开一条缝。
“走了。”
小卫甩了一鞭子,骡车动了。铁柱带着那十来骑跟在后面,马蹄声在营盘门口的土路上响起来。
骡车走了十几步,沈锦鲤把帘子掀开,探头往后看了一眼。萧景行还站在营盘门口,没动。
她缩回去坐了一会儿,又把帘子掀开了。萧景行跟上来了,在骡车右边走着,步子迈得不紧不慢的。晨雾打湿了他的头发,碎发贴在额角上,他也没管。
沈锦鲤把帘子掀大了些。“你跟着干什么?大帐里没事?”
“早上没事。”萧景行走在外头,跟她隔着半辆车,“送你一段。”
沈锦鲤没再说什么,把帘子掀着,让他跟着。骡车走得不快,萧景行就在旁边走着,偶尔偏头看一眼车厢里,对上了她的目光就收回去,过一会儿又偏过来。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头官道分出个岔路口,往西是回青州的路,往东是回东都营盘的路。小卫把骡车赶上了往西那条道,萧景行还在旁边走着,没拐弯。
沈锦鲤把帘子全掀开了。“你该回去了。营里一大堆事等着呢。”
“再走一段。”
又走了一段。官道两边的田地里雾气还没散,远处的树和村子都模模糊糊的。沈锦鲤把下巴搁在帘子边上,看着萧景行在车旁走着的侧脸。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翻起来,也把她的披风吹起来了,披风角扫过他的胳膊,他伸手摁了一下,没摁住,又松开了。
沈锦鲤把披风拢了拢。“行了,你回去吧。再走就走到青州了。”
萧景行步子慢下来了,可还没停。骡车往前走了几步,他站住了。沈锦鲤以为他要转身走了,可他站在那儿没动,看着骡车往前走。
沈锦鲤回过头来喊了一声:“回去吧!”
萧景行点了下头,可人没动。
骡车又走了十几步,沈锦鲤再回头的时候,萧景行终于转身了。他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拿手拢了一把,转身大步往营盘方向走了。
沈锦鲤把帘子放下来,靠着车壁坐好了。小卫在外头赶着车,忽然偏过头来低声说了一句。
“姑娘,殿下走了。”
“知道了。”
小卫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殿下站了老半天才走的。我看他一直站到咱们拐弯才转身。”
沈锦鲤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后面看了一眼。官道上空荡荡的,雾散了些,能看见远处营盘的轮廓。她看了一会儿,把帘子放下了。
骡车走了大半天,晌午歇脚的时候铁柱凑过来,蹲在她旁边啃干粮。
“姐,萧大哥早上送你送出去老远。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道边上,跟个桩子似的。”
沈锦鲤把干粮掰了一块塞嘴里。“吃你的饼。吃完赶路。”
铁柱嘿嘿笑了两声,不说了。可过了一会儿又凑过来。“姐,你跟萧大哥到底定下来没有?”
“定什么?”
“就那个。”铁柱拿两块干粮比划了一下,意思含含糊糊的。
沈锦鲤拿水囊敲了他脑门一下。“你管好你营里的事就行。姐的事你别操心。”
铁柱揉着脑门缩回去了。
沈锦鲤把干粮吃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往骡车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方向。官道上没什么人,可她知道东都那头还有三万多人围着城,萧景行这会儿大概已经回了大帐,又在看地图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上了骡车。“走了。”
小卫赶着车往前走了。铁柱带着那十来骑跟在后面,马蹄声在官道上响起来,得得得的。
另一头,东都营盘里。
萧景行回了大帐,掀帘子进去的时候脸色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周武正在里头等他,手里攥着一摞军报。
“殿下,南边来消息了。齐王从南边调了五千人往东都这边来,走到半道上停了,像是还在观望。”
萧景行在桌边坐下来,把军报接过去看了一遍。“让他们观望。南边那道口子加派人手盯着,一有动静就来报。”
周武应了一声,把军报收了。他站在桌子对面,看了萧景行一眼,忽然说了一句。
“殿下,末将说句不当说的话。”
萧景行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姑娘今儿走的时候,殿下送出去老远。末将看着殿下在道边上站了半天才回来的。”周武把军报往怀里揣了揣,“殿下就没什么话要跟沈姑娘说?”
萧景行把笔搁下来,看着他。“说什么?”
周武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把话咽回去了。“……没。末将多嘴了。末将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