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彪撤了没几天,又回来了。
探马报说他在南边三十里外扎了营,没走远,还在观望。沈锦鲤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在布庄里清点存粮,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一下。
“没走远?”
“没走远。探马说营盘扎得稳当,像是在等什么。”小卫站在柜台前头,把探马的话原样学了一遍。
沈锦鲤把算盘搁下来,想了一会儿。“他是在等援兵,还是等齐王的令?”
“说不准。可他营里还剩下七八千人,要是再扑上来,咱们这边撑不住第二回了。”
沈锦鲤点了点头。第八天那一仗打下来,城里头的箭又见底了,铁柱这两天一直在库房里铸箭头,可铸的速度赶不上用的速度。城墙上的兵丁剩了不到八百,能站起来的都站着了,伤了的躺药铺那头。再打一回,真撑不住了。
她把这事跟周武说了。周武也在发愁,城防图摊在桌上,拿手指头在杜彪营盘的位置敲了敲。
“杜彪这个人老练,他不走远,就是等着咱们松劲儿。咱们一松,他就扑上来。”周武把手指头挪到南边,“可要是咱们死扛着不松,他也没那么容易打进来。”
“他等什么?”沈锦鲤问。
“等齐王那边的信。东都围城,齐王肯定催他赶紧把青州拿下来,好断殿下的后路。他要是拿不下青州,齐王那边不会给他好脸。”
沈锦鲤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杜彪急,可急也没用,城墙搁在那儿,他冲不进来。他等齐王的信,齐王等他拿下青州,两头耗着。可青州城里头也快撑不住了,再耗下去谁先垮说不准。
“那就耗。”沈锦鲤把账本合上,“他等信,咱们也等。等天冷了看他怎么办。”
天还真冷了。
进了十一月,青州城里头刮起了北风,夜里冻得人直哆嗦。沈锦鲤让孙氏把织造空间里的棉衣搬出来,城墙上头的兵丁一人发了一件厚棉袄,夜里换岗的时候换上,暖和多了。城墙根底下烧了几堆火,轮下来歇着的兵丁围着火烤手。药铺那头青苗熬了一大锅姜汤,搁在城墙根底下,谁冷了谁舀一碗喝。
城里头百姓也分了棉衣。孙氏这些年在织造空间里攒的布匹棉絮派上了用场,沈锦鲤让沈巧儿带着妇人们赶制了一批厚褥子和棉被,给家里没厚衣裳的老人小孩送去。
城外的杜彪就没这么舒坦了。
探马回来报说杜彪营里出了事。天冷了之后,他营里的兵丁冻得够呛,齐王那边拨下来的棉衣不够穿,好些人裹着破毡子缩在营帐里。粮草也紧,杜彪撤到南边这三十里地,粮道比之前长了,路上损耗大,营里一天只能吃两顿稀的。
“他那边冻得够呛,咱们这边有棉衣有姜汤。”沈锦鲤把探马的话跟周武学了一遍,“再熬几天,他自己就待不住了。”
可没等杜彪自己待不住,后头先出事了。
第十二天傍晚,探马跑回来报,说杜彪营盘后头着火了,粮草辎重烧了一片。沈锦鲤跑上城楼看,远处南边天际线上红了一片,烟柱子蹿得老高。
“谁烧的?”铁柱从城墙上跑过来,满脸是灰,眼睛亮堂堂的。
“不知道。探马说天黑之前有一队骑兵从北边绕过来的,冲进杜彪营盘后头放了一把火,烧完就往东跑了。”
铁柱拍了一下城墙垛口。“萧大哥派人来的!”
沈锦鲤看着那片火光,没说话。萧景行那边正围着东都,还能抽出人来跑一趟青州,大概是把手里能派的人全撒出去了。
杜彪的营盘烧了大半夜。第二天早上探马来报,说杜彪拔营了,往南撤了,这回是真撤,辎重车扔了一路。
沈锦鲤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可她没觉得冷。她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兵丁,八百来号人,棉袄穿得厚厚的,脸上虽然灰扑扑的,可都在笑。铁柱在底下喊了一嗓子“杜彪跑啦”,城墙上头一片欢呼,有人把帽子扔上天了。
孙氏从街面上跑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塞在她手里。“喝了。你这半个月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沈锦鲤接过来灌了两口,烫得直吸气。孙氏伸手把她肩膀上的灰拍掉了,又理了理她歪了的领子。
“打完了?”
“打完了。杜彪跑了。”
孙氏没说话,伸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沈锦鲤低头喝汤,她娘就站在旁边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瘦了。”孙氏说。
“回去补。”
孙氏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下了城楼。沈锦鲤把汤喝完了,碗递给小卫,往城楼里头走。铁柱跟在后头,脚步轻快得跟踩了弹簧似的。
“姐,我这就给萧大哥写信,报个平安。”
“写。顺便问问东都那边怎么样了。”
铁柱应了一声跑了。沈锦鲤坐在城楼里的凳子上,靠着墙喘了口气。半个月。十五天。从杜彪来那天算起,整整打了半个月。城墙没破,人没散,青州保住了。
她把手腕上的胎记按了按,心念一动进了空间。粮仓里存的粮还够吃两个月,药材也还有富余。她蹲在水塘边上,捧了一捧灵泉水灌下去,温热的泉水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从空间里出来了。
外头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城头上,把旗子映得红彤彤的。沈锦鲤站在城楼门口,看了一会儿城墙上头来来往往的人。兵丁们在搬石头归位,妇人们在撤锅灶,老头们从地道那头往上爬,沈德善在最前头,灰头土脸的,可嘴角翘着。
她走过去,蹲在地道口边上,把她爹拽上来。“爹,回头把地道填了吧。这回用不着了。”
沈德善拍了拍身上的土,点了点头。“填。回头就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