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的人马到城下那天,天还没亮。
沈锦鲤站在北门城楼上,听见远处官道上传来闷雷似的响动,先是马嘶声,然后是脚步声,密密麻麻的,跟蚂蚁搬家似的,最后连甲胄碰撞的声音都听得见了。天边泛着灰白,地平线上慢慢压过来一片黑,越压越近,旗帜也看得清了,杜字大旗在风里翻着。
“来了。”铁柱站在她旁边,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攥得发白。
沈锦鲤往城楼下头看了一眼。城墙根底下堆着石头砖头,兵丁们蹲在城垛后头,弩箭上好了弦。再往底下的街面上,孙氏带着妇人们把大锅架起来了,柴火烧得旺旺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沈德善领着几十个老头在半里地外头挖坑,说是要挖几道陷马坑,能绊几个是几个。
“来了就打。”沈锦鲤把目光收回来,“弩箭先别放,等他们近了再放。”
铁柱点了点头,传令下去了。
第一波冲上来的是骑兵,想抢城门的吊桥。跑到护城河边上被铁蒺藜扎了马腿,几匹马摔进河里,后头的骑兵勒住了缰绳。紧跟着步兵推着撞车往上冲,城头上的弩箭这时候放了,嗖嗖嗖地往下落,冲在前头的倒了几个,后头的缩回去了。
杜彪没急着强攻。他让人推着盾车到城下,拿弓箭往上射。城头上没盾牌的地方挨了几箭,伤了两三个兵丁。铁柱让人把城垛上的砖头往下砸,砸得盾车后头的人嗷嗷叫,缩回去了。
头一天就这么你来我往的,没打出个名堂。杜彪试了几回,城头上防得紧,他也没拼命往上冲。到了傍晚,他让人把营盘扎在城外三里地,埋锅造饭,看样子是打算慢慢围。
沈锦鲤在城楼上站了一天,到天黑的时候腿都肿了。她靠着城垛坐下来,把鞋脱了捏了捏脚脖子。小卫端了碗面汤上来,搁在她手边。
“姑娘,吃点东西。”
“放那儿。”
“殿下走的时候交代了,让你按时吃饭。”
沈锦鲤看了小卫一眼,把碗端起来灌了两口,搁下来接着盯着城外头的火光。
第二天杜彪动了真格的。天刚亮就推着十几架云梯往上冲,步兵扛着梯子往城墙上搭,后头弓箭手压着城头,射得城墙上的人抬不起头。铁柱带着人拿叉竿把云梯往外推,推倒了两架,第三架搭上来了,人已经往上爬了。铁柱拎着刀冲到城垛边上,一刀把爬在最前头的那个砍下去了,后头跟着的往后一缩,铁柱一脚把云梯踹翻了。
“倒火油!”沈锦鲤在城楼上喊。
底下人搬了火油罐子上来,顺着云梯往下浇,点了火。火顺着梯子往下烧,爬梯子的人身上着了火往下跳,惨叫声一片。杜彪在底下看着,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挥手让人撤。
第二天打完了,城墙底下堆了几十具尸首,城头上伤了二十来个,抬下去送药铺去了。青苗在药铺后头那条巷子里支了棚子,伤兵抬下来就搁在棚子底下,她带着几个大夫一个接一个地包扎。药材从空间里取,金疮药和止血散管够,绷带一卷一卷往外递。
“姐!”青苗从巷子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金疮药够,可绷带快用完了!”
“知道了!”沈锦鲤从城楼上下来,跑到布庄后头,从空间里搬了两箱子棉布出来,让小卫抱着往药铺跑。老刘跟着搬了一趟,跑得满头大汗。
第三天杜彪换了打法,夜里摸营。半夜的时候城墙上换岗,一队人摸到城墙根底下想搭梯子,被巡逻的兵丁发现了,往下扔了一通火把,烧退了。
第四天沈德善挖的陷马坑派上了用场。杜彪又试了一回骑兵冲城门,跑到半道上马腿陷进坑里,连人带马摔了一排。城头上弩箭齐发,射翻了十几个,后头的又缩回去了。
第五天杜彪急了,把四面城门同时围了,一起往上攻。铁柱在北门,周武在东门,西门和南门各有一个千户守着。沈锦鲤在四面城墙上跑,哪里吃紧往哪里补人。跑到南门的时候,正赶上云梯搭上来,她抓起一块石头往下砸,砸翻了一个。旁边的小卫把她往后拽了一把,一支箭从她耳边擦过去,钉在城垛上。
“姑娘你别往前凑!”小卫嗓子都劈了。
“知道了知道了。”沈锦鲤往后退了两步,靠着城墙喘了口气。
第六天最难熬。城里头的箭快用完了,石头也快砸光了。杜彪大概也看出来了,攻得更急。铁柱把城里头能拆的门板都拆了,扛到城墙上当盾牌用。沈德善带着老头们把城墙根底下的砖头起了一层,往城墙上送。孙氏和沈巧儿带着妇人们把热粥热汤往城墙上送,兵丁们轮着下来吃两口又上去。
第七天早上,沈锦鲤站在北门城楼上往下看,杜彪的营盘里人头攒动,看样子是要拼命了。她把铁柱叫过来。
“箭还有多少?”
“不到两千支。”
“石头呢?”
“城墙上头堆了一层,还能撑一阵子。”
沈锦鲤把目光往远处看了一眼。杜彪的营盘后头,官道上空荡荡的,没有援兵的影子,也没有萧景行的影子。东都那边还围着城,抽不出人来。
“撑。”她把牙一咬,“能撑一天是一天。”
第七天傍晚,杜彪亲自督战,把所有人马压到北门来,云梯架了十几架,人跟蚂蚁似的往上爬。铁柱带着人在城头上死守,刀砍卷了换一把接着砍。沈锦鲤站在城楼底下搬石头,搬得手上全是血口子。孙氏从街面上跑过来,拽着她胳膊。
“锦鲤,你歇一会儿!”
“不歇。”沈锦鲤把石头递上去,“娘你回去看着锅,别让粥熬糊了。”
天黑透的时候,杜彪终于退了。城墙上头横七竖八躺了一片,铁柱靠着城垛坐着,刀搁在膝盖上,刀口上全是血。沈锦鲤走过去蹲下来。
“伤着没有?”
“没。胳膊上划了一道,不深。”铁柱把刀收了,喘了几口气,“姐,咱们还剩多少人?”
沈锦鲤往城墙上扫了一圈。“能站起来的,估摸还有一千出头。”
铁柱把眼睛闭上了。
沈锦鲤靠着城墙坐下来,也把眼睛闭上了。七天七夜没合眼了,一闭上眼,眼皮跟灌了铅似的。小卫蹲在她旁边,拿刀割了块布条给她缠手上的口子,缠完了低声说了一句。
“姑娘,方才探马来报,说杜彪的营盘里有人在收拾东西了,像是要撤。”
沈锦鲤睁开眼。“要撤?”
“探马说看着像。”
沈锦鲤站起来扶着城垛往城外看了一眼。杜彪的营盘里火把乱晃,有人跑来跑去的,营帐一顶一顶地在拆。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他撑不住了。齐王那边催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