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锦鲤掀开帐帘子的时候,萧景行正趴在桌上。
地图摊了半张桌子,上头拿朱笔圈圈画画的,旁边搁着几根蜡烛头,烧得只剩一截。
他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拿笔在图上点着,头发乱糟糟的,拿布条胡乱束着,碎发贴在额角上,下巴上的青茬比上回见面又厚了一层。帐里闷得很,一股子汗味混着墨汁气,角落里还搁着半碗凉透了的粥,表面结了一层米皮。
她站在帐门口看了他一眼。他没抬头,大概是听见了脚步声,以为是周武。
“周武,西边那条道再探一遍,明天夜里必须摸上去。正面佯攻不能停,让老郑那个营顶住——”
“萧景行。”
他手里的笔顿住了。抬起头来,看见帐门口站着的人,整个人愣在那儿了。笔尖在图上洇开一团墨,他也没管,就那么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
沈锦鲤把肩上扛的那袋粮食往桌上一搁,布袋磕在桌面上,闷闷的一声响。
“送吃的。”
萧景行看了那袋粮食一眼,又看了她一眼。他站起来的时候凳子往后蹭了一截,腿磕在桌角上,晃了一下,站稳了往她这边走。走到跟前,低头看着她,看了好几息。
“你一个人来的?”
“小卫跟着。还有两辆骡车,在外头卸货。”
萧景行没接话。他伸手把她肩膀上的包袱卸下来,搁在桌上,又把她整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看她眼底的青影,看她嘴唇上干起来的白皮,看她袖口上沾的灰。
“你跑了几天?”
“四天。”
“四天跑八百里?”他的眉头拧起来了,“你不要命了?”
“我赶了骡车,又不是两条腿跑。”沈锦鲤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拨开,“别瞪我。你这边缺东西,我从青州送过来比从兖州调快。粮食、药材、棉衣,都在外头车上。够三万多人吃三个月的量,后头还有,我分批送。”
萧景行看着她,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身去,走到桌边把地图往旁边一推,腾出半张桌子来,又把自己那碗凉透了的粥往角落里搁。
“坐。”他把凳子往前推了推。
沈锦鲤在凳子上坐下来。萧景行在她对面坐了,拿手搓了一把脸,搓完了抬头看着她。帐里蜡烛头的光晃了晃,照在他脸上,把眼窝底下的青黑映得清清楚楚的。
“虎牢关还没打下来。”他开口了,嗓子有点哑,“铁柱带人绕后去了,明天夜里动。正面我让老郑顶着。要是这回再打不下来——”
“打得下来。”沈锦鲤打断了他。
萧景行看了她一眼。
“我爹画的那条路,铁柱摸上去要是没被发觉,从背后捅一刀,正面再一压,关城就守不住了。贺将军那八千人在里头缩着,前后夹击,他扛不住。”沈锦鲤把胳膊搁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可你这边得把伤兵营理一理。我在外头转了一圈,伤兵营里躺了有两千多号人吧?药材够不够?大夫够不够?”
萧景行没说话。
“不够。”沈锦鲤替他答了,“我带来的药材搁在外头车上,让小卫帮着送伤兵营里去。青苗那边还在赶制,后头几批跟着送。你这边缺什么,列单子给我,我让人从青州往前送,走西边那条路,五天能到。”
萧景行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来了,我这边倒像是多了个管事的。”
“嫌我多管闲事?”
“不嫌。”他把手伸过来,搁在桌面上,离她的手很近,“你管。你管我放心。”
沈锦鲤看了他一眼,没把手挪开。帐里安安静静的,外头营盘里有兵丁走动的脚步声,远处校场上有喊杀声传过来,闷闷的,隔了好几层营帐。
“吃饭了没有?”她问。
萧景行看了一眼角落里那碗凉粥。
“那碗别吃了。”沈锦鲤站起来把粥端出去倒了,回来从空间里摸出几个包子搁在桌上,还热着,是她出门前孙氏蒸的。又摸出一壶灵泉水,搁在他手边,“吃。吃完把地图收一收,睡一觉。明天铁柱那边动,你这边得盯着正面,一夜不能合眼,现在不睡什么时候睡。”
萧景行把包子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顿住了。
“你娘蒸的?”
“嗯。猪肉白菜馅的。”
他低下头去把剩下的几口吃完了,拿灵泉水灌了两口。然后站起来,把地图卷了卷搁在一边,走到帐角那张行军床边上坐下来。
“你睡哪儿?”
“外头有帐篷。小卫已经搭好了。”沈锦鲤把桌上的东西归置了一下,把空了的粥碗拿出去搁在帐门口,回来看了他一眼,“你睡你的。明天一早我过来。”
萧景行躺在床上,看着她把帐里的蜡烛头吹灭了两根,留了一根搁在帐角上。她走到帐门口掀帘子,他忽然开口了。
“锦鲤。”
她停下来。
“你跑这一趟,我心里……”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了,“我心里踏实了。”
沈锦鲤在帐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帘子掀开了。
“踏实了就好好打。打完了回家。”她掀帘子出去了,外头的风灌进来,把帐帘吹得翻了一下。萧景行躺在行军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外头营盘里的声音还在,可心里那团乱麻似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帐壁,慢慢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