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的哨响还在回荡,沈仲昂已经从城墙上跳了下来。
他的脚落地时带起一片雪尘,嗓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又是六个人,穿的不是北宁府的衣裳,像是商队打扮。”
沈棠转身往北门方向走,脚步很快。
“让他们在门外等着,先验口令。”
严百户带着人走到北门口,隔着栅栏问了一句。
“口令。”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很沉,带着明显的疲惫。
“北边来风。”
严百户的眼神扫过那六个人,目光在他们腰间的布包上停了一下。
“进来。”
栅栏被拉开,六个人牵着马走进来。他们的衣裳上沾着泥,马腿上还带着雪,像是一路赶来的。
为首的那个人走到沈棠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沈姑娘,方掌柜让我来。”
沈棠接过信,火漆还是新封的。她展开信纸,扫了一眼。
信上只有两行字:“北宁府封了官道和驿路,粮只能走山道。人手不够,需沈家接应。”
沈棠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下。
“方掌柜在哪儿?”
“在镇东三十里外的山口。”那人的嗓音很低,“他不敢直接进镇,怕被人盯上。”
沈棠把信折好,转身往灶房方向走。
“四哥在吗?”
沈伯渊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
“在。”
沈棠推门进去,把那封信放在桌上。
“北宁府封路了。”
沈季行正在对账,听见这话,手里的笔停住了。
“封了哪条?”
“官道和驿路。”沈棠的嗓音很平静,“方掌柜现在只能走山道,可山道窄,车过不去,只能用马驮。”
沈季行的眉头拧了起来。
“马驮的话,一趟最多驮两百斤。咱们这次要的粮至少三千斤,得来回跑十几趟。”
“时间来不及。”沈伯渊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封信上,“赵彦博封路是在试咱们的应对。要是咱们真的来回跑十几趟,他就能摸清楚咱们的运粮路线。”
沈棠走到窗边,杏眼落在镇外的方向。
“那就不藏了。”
沈季行抬起头。
“不藏?”
“对。”沈棠转身面向他们,“咱们这次公开买粮,按市价给钱,逐户签文书。谁想截,就得先问问那些卖粮的士绅答不答应。”
沈伯渊的眼神亮了一下。
“你是想用规矩护粮?”
“对。”沈棠的嗓音软糯得像在哄孩子,“赵彦博能封官道,可他不能封民道。咱们走山道,名义上是从地方士绅手里买粮,实际上是借方掌柜的渠道运进来。这样一来,就算崔党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沈季行的喉结滚了一下。
“可地方士绅未必肯卖。”
“他们会卖。”沈棠走到桌边,拿起那本账册,“因为咱们给的价比官府收购价高两成。”
沈伯渊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可这样的话,咱们的成本就高了。”
“成本高没关系。”沈棠的杏眼落在账册上,“只要粮能进来,就不怕赔钱。”
她停顿了一下。
“而且这次买粮,咱们要留足文书。每一户卖了多少,什么时候卖的,全部写清楚。到时候谁想说咱们强取,就拿文书出来对质。”
沈伯渊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我现在就去准备文书。”
沈季行也站了起来。
“我去联络方掌柜,让他把粮先运到山口,咱们派人去接。”
沈棠没有动,只是站在窗边,目光落在镇北的方向。
夜色已经很深了,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盯着漠河。
天亮的时候,沈伯渊已经写好了二十份文书。
文书用的是官方格式,每一份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卖粮人姓名、粮食数量、交易价格、交易日期。
他把文书摊在桌上,让沈季行逐份检查。
“这些文书必须当场签字画押。”沈伯渊的嗓音很稳,“不能事后补,也不能代签。”
沈季行拿起其中一份,目光从头扫到尾。
“大哥,要是有人不肯签呢?”
“不签就不买。”沈伯渊的嗓音没有起伏,“咱们这次要的是规矩,不是人情。”
门外传来脚步声,方锦书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份清单。
“沈家主,我爹让我带话。”她把清单放在桌上,“山道那边已经有人在盯了。”
沈季行的身体顿了一下。
“谁在盯?”
“不知道,可我爹说那些人穿的不像官差,更像是地方上的地痞。”方锦书的眼神扫过那些文书,“他怀疑是赵彦博派来的暗哨。”
沈棠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清单。
清单上列出了十三个点位,每个点位都标注了距离和地形。
她的手指在某个点位上停了一下。
“山道尾端?”
“对。”方锦书的嗓音压得很低,“那个地方最窄,只能过一辆马车。要是在那儿动手,咱们根本没有退路。”
沈棠把清单放下,转身往外走。
“六弟呢?”
沈幼安从后院跑过来,光着的脚踩在雪地上,嗓音急得变了调。
“姐,我在。”
“你带人去山道尾端踩点。”沈棠的杏眼落在他脸上,“看清楚那些人有多少,都藏在哪儿,什么时候换班。”
沈幼安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跑。
沈季行走到沈棠身边,嗓音发闷。
“棠棠,要是山道尾端真的有暗哨,咱们还走这条路吗?”
“走。”沈棠的嗓音软糯得像在哄孩子,可字字都像钉子,“可粮和人要分开走。”
方锦书的眼神落在她脸上。
“分开走?”
“对。”沈棠转身面向她们,“粮走明路,人走暗路。咱们让方掌柜的车队公开走山道,沿途每个点位都停下来,让地方士绅验货签字。这样一来,就算暗哨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沈伯渊走过来,嗓音沉稳。
“那人呢?”
“人走林子。”沈棠的杏眼微眯,“咱们派轻功好的,提前从林子里绕过去,直接到山口接应方掌柜。等粮车走到山道尾端时,人已经在镇里了。”
方锦书的身体往前倾了倾。
“可要是暗哨发现车上没人呢?”
“那就让他们发现。”沈棠的嗓音一字比一字沉,“咱们这次要的就是让他们知道,沈家不怕明着来。”
三天后,方如晦的车队出现在山道口。
车队一共十二辆马车,每辆车上都堆着麻袋,麻袋上用朱砂写着“方氏粮行”四个字。
方如晦坐在第一辆车上,脸色不太好看。
他看见沈季行,从车上跳下来。
“沈四公子,这次的粮我全给你运来了。”
沈季行走到车边,掀开麻袋看了一眼。
“三千斤?”
“三千二。”方如晦的嗓音有些沙哑,“多出来的二百斤,是我爹让我给你们的。说是以防万一。”
沈季行的喉结滚了一下。
“方掌柜的心意,我记下了。”
方如晦摆了摆手。
“别说这个。”他转身看向山道,“我沿途看了,至少有五个点位藏着人。”
“我知道。”沈季行的嗓音很平静,“所以这次咱们走得慢一点,每个点位都停下来,让他们看清楚车上装的是什么。”
方如晦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这是在引蛇出洞?”
“不是引,是逼。”沈季行转身往镇内走,“咱们这次要的就是让赵彦博知道,沈家不怕他动手。”
车队开始往山道里走。
第一个点位在山道拐弯处,沈季行让车队停下来,然后大声喊了一句。
“方氏粮行往漠河送粮,沿途经过的士绅若要验货,现在就可以上来看。”
话音落下,拐弯处的树林里走出一个老者。
老者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根拐杖,看起来像是附近的地主。
他走到车边,掀开麻袋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是粮,没问题。”
沈季行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
“老丈,您能在这上面签个字吗?就证明您看过了。”
老者愣了一息。
“签字?”
“对。”沈季行的嗓音很平静,“咱们这次走的是正规买卖,所有经手的人都要留名。您签了字,将来万一有人说咱们的粮来路不正,您也能作证。”
老者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接过笔,在文书上签了名字。
沈季行把文书收好,转身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点位、第三个点位,都是一样的流程。
每到一个点位,沈季行就让车队停下来,让附近的士绅验货签字。
到第五个点位时,已经是傍晚了。
方如晦坐在车上,目光落在前方的山道尾端。
“沈四公子,前面就是最窄的地方了。”
沈季行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他转身看向车队后面,目光在那些麻袋上停留了很久。
“方掌柜,你的人现在都在车上吗?”
方如晦愣了一息。
“都在。”
“那就好。”沈季行的嗓音很低,“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们都别下车。”
方如晦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前面有埋伏?”
“有。”沈季行的杏眼落在山道尾端,“可咱们的人已经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