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没答话，只是抬手按了按沈仲昂的肩膀。
“二哥，你带六哥先去北边坡道转一圈，别走远，有动静立刻吹哨。”
沈仲昂扛起锹，眼神极狠。
“姐你放心，今晚有人敢靠近，我先卸他一条腿。”
他和沈幼安出了院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沈棠转身走到灶台边，手指在石板上敲了两下。
“三哥，你去把大哥叫出来，院子里的灯再点三盏，位置错开，别让人从外头看清楚院子里有几个人。”
沈叔文点头，转身进了屋。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院子里亮了四盏灯，光线交错，把院墙上的影子拉得乱七八糟。
沈伯渊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
“棠棠，爹那边？”
“爹不能动，伤口刚好转，再折腾就前功尽弃了。”沈棠压低了声音，“大哥你守西边矮墙，三哥守东边豁口，我在灶台这儿盯着。”
苏婉凝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沈重山的药碗。
“棠棠，我能做什么？”
“娘，您去把院子里能砸人的东西都搬到顺手的地方。瓦片、碎石、灶灰罐子，都行。”
苏婉凝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放下药碗就开始动手。
夜色越来越浓。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松脂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沈棠站在灶台边，目光死死盯着院墙外的黑暗。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极短的哨音。
沈仲昂的信号。
沈棠心口一紧，攥紧了袖口里的玉镯。
不到十息，沈仲昂和沈幼安从坡道方向冲回来，两个人浑身是汗，喘得厉害。
沈仲昂一进院门就骂了一句。
“见鬼了！人跑了！”
沈棠走到他面前。
“二哥，慢慢说，看见什么了？”
沈仲昂把锹往地上一杵，擦了把脸上的汗。
“我和六弟刚到北边坡脚，就看见山脚下有个黑影在晃，像是在数咱们院子里的灯。我一看不对，直接追了过去。”
沈幼安接话，声音又急又快。
“那人反应贼快，我还没看清脸就往林子里钻了。二哥追得猛，差点抓到他后领子，结果那人把外头的褂子一脱，直接甩在树枝上跑了。”
沈仲昂从怀里掏出一截断绳和半只布鞋，摔在灶台石板上。
“就抓到这些破玩意儿！”
沈叔文走过来，蹲下身捡起那截断绳，放在灯下细细看。
绳子不粗，拇指粗细，材质像是麻绳，但编法不对。
普通麻绳是三股拧的，这根绳子是四股编的，每一股还掺了细竹丝。
他用指甲刮了刮绳子断口，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麻绳。”
沈棠走过来看了一眼。
“三哥，怎么说？”
“四股编法是江湖上惯用的绑法，结实、不易断，专门用来绑人或者吊重物。”沈叔文把绳子翻了个面，“你看这里，绳子内侧有一圈磨损的痕迹，这是长期挂在腰间留下的。”
沈伯渊也蹲下来，拿起那只布鞋。
鞋底很厚，鞋帮用粗布缝的，针脚极密。
他翻过来看了看鞋底，目光一顿。
“棠棠，你看这个。”
鞋底上有一道极浅的凹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棠接过鞋，手指沿着凹槽摸了一圈。
“这是专门磨出来的。”
“对。”沈伯渊站起来，声音沉了几分，“山里的猎户和流民穿的鞋底都是平的，只有常年在山里走夜路的人，才会故意磨出这种凹槽，增加抓地力，走路不打滑。”
沈仲昂听得一愣一愣的。
“大哥，你的意思是，这人不是普通的山匪？”
“不是。”沈叔文把绳子搁回石板上，抬头看向沈棠，“棠棠，黑风寨虽然是匪窝，但能在漠河周边活这么久，肯定不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有自己的规矩、路数，甚至可能有人教过他们怎么探路、怎么撤退。”
沈棠攥紧了袖口，目光落在那截断绳上。
“三哥，你觉得他们今晚来，是为了什么？”
“试刀。”
这两个字是从屋里传出来的。
沈重山扶着门框站在门槛上，脸色比白天更沉。
“他们今晚不是来抢东西的，是来看咱们有多少防备、有多少人、有多少胆子。”
沈仲昂攥紧了拳头。
“爹，那他们下次来呢？”
“下次来，就是真动手了。”沈重山走到灶台边，目光从几个孩子脸上扫过，“仲昂，你今晚追得对，但不要再追了。”
沈仲昂梗着脖子。
“为什么？我差一点就抓到他了！”
“因为你追不上。”沈重山的声音极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追得越狠，他们越清楚咱们家有多少武力。下次他们来，就会专门针对你。”
沈仲昂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最后憋出一句。
“那我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来探路？”
“不是眼睁睁看着，是等他们露出真正的破绽。”沈重山抬手指了指那截断绳和半只鞋，“这些东西已经够了。叔文，你说说，这两样东西能看出什么？”
沈叔文沉默了两息，缓缓开口。
“第一，黑风寨不止一个人。今晚来探路的至少三个，因为六弟之前在山上看见的脚印有三双，今晚这个人能跑得这么快，说明有人在外围接应。”
“第二呢？”
“第二，他们对咱们家的情况已经摸得很清楚了。他们知道咱们院子里有几盏灯、有多少人在守夜、甚至知道二哥的脚程有多快。”
沈棠接话，声音极轻。
“第三，他们这次来，不只是为了咱们家。”
沈重山看向她。
“继续说。”
“黑风寨如果只盯着咱们一家，根本不需要这么小心。他们今晚来，是在确认整条巷子的防备。”沈棠抬起头，目光落在院墙外的黑暗里，“他们要抢的，不是一家的粮，是整条巷子的粮。”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苏婉凝端着药碗的手微微发抖。
“那、那咱们怎么办？”
沈重山没立刻回答，目光落在灶台石板上那截断绳和半只鞋上，沉默了半晌。
“从明天起，所有人白天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但夜里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他抬起头，声音极沉，“粮、地、屋，咱们家这三样里头，至少有一样已经被他们看上了。”
沈伯渊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爹，您觉得是哪一样？”
沈重山没说话，目光慢慢移向院墙外坡脚的方向。
那里，就是沈家新开的两畦碱地。
绿油油的苗，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沈叔文忽然开口，声音极冷。
“爹，您是说，他们看上的是咱们的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