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被风雪搅得模糊，沈棠只听了个尾音，说话的人已经走远了。
沈幼安趴在门缝上瞅了半天，缩回脑袋，脸色不太好看。
“姐，来了两个人，提着灯笼，往东边去了。”
“看清穿什么了吗？
”没看清衣裳，但灯笼上好像有字，像是县衙的。“
沈棠没再追问，把那袋杂粮往墙角推了推，裹紧破棉袄闭上眼。
县衙的人，大半夜出来查看塌房。
孟庆福不是关心罪户死活，是在等着捡便宜。
谁家塌了、谁家死了人，空出来的地就能重新划。
这笔账，她记着。
一夜风雪，天亮时才消停。
沈棠推开门，冷气扑面，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左屋彻底成了废墟，碎土和断木埋在雪底下，只露出半截歪斜的门框。
沈仲昂已经在院里清雪了，铲子没有，就用手扒，两只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沈幼安从墙角溜出来，鼻尖冻得通红，凑到沈棠耳边。
”姐，我昨天在坡上碰到一个本地的小子，叫石头，放牛的，嘴碎得很。他跟我说山脚底下有条暗沟，雪化的时候能出水。“
沈棠眼皮一抬。
”哪个山脚？“
”城南再往西拐，过了那片矮坡，有个凹下去的沟。石头说本地人都知道，但离得远，懒得去。冬天冻住了没用，开春化冻以后水能流好几个月。“
”他带你去看过？“
”没有，他说今天可以带我去。“沈幼安搓着手，”姐，我想去。“
沈棠没急着答话，蹲在灶台边想了一会儿。
水是命根子。城北井被孟庆福卡着，背阴坡的雪不是长久之计，要是能找到一条长期水源，沈家就不用再看县衙脸色。
”带上我。“
”姐，外头冷——“
”我又不是纸糊的。“沈棠站起来拍了拍手，冲屋里喊了一声，”大哥，我跟六哥出去一趟，看条水沟。“
沈伯渊从屋里探出头，眉头皱起来。
”什么水沟？“
”本地放牛的孩子说的，山脚有条暗渠，开春能出水。要是真的，咱们的用水就不用全靠化雪了。“
沈叔文靠在门框上，插了一句。
”谁家的消息？靠得住吗？“
”一个放牛娃，十来岁，叫石头。“沈幼安拍着胸脯，”三哥你放心，我跟他混了半天了，他就是嘴碎，没坏心眼。“
沈叔文看了沈棠一眼，没再拦。
”仲昂跟着。“沈伯渊丢下这句话，转身回屋了。
沈仲昂扔下手里的雪块，甩了甩手上的水。
”走。“
三个人出了院子，沿着洼地往南绕。
石头已经蹲在矮坡底下等着了，手里牵着一根破麻绳，绳子另一头拴着一头瘦骨嶙峋的老黄牛。
十来岁的男孩，黑瘦，脸上两块冻疮，笑起来豁着一颗门牙。
”你就是沈六？昨天说好的，跟我走！“
沈幼安拍了拍他肩膀。
”这是我姐，这是我二哥。“
石头仰头看了沈仲昂一眼，脖子都快折了，咽了口唾沫。
”你二哥咋这么高？“
”少废话，前面带路。“沈仲昂瓮声瓮气。
石头缩了缩脖子，牵着牛就走，嘴上嘀嘀咕咕没停过。
”这条沟我从小就知道，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就有了。冬天冻着看不出来，但你扒开雪往下挖半尺，底下石头缝里是湿的。“
”夏天水大吗？“沈棠跟在后面问。
”大不了，但一直有，细细一股，能灌满两个木桶。我爷说这水是从山里渗出来的，比井水干净。“
绕过矮坡再往西走了一炷香，地势忽然往下凹了一块，像被人挖了一勺似的。
凹地底部覆着厚雪，但边缘的石头缝里，沈棠看到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冰碴下面，隐约有水渍。
她蹲下来，扒开雪，手指戳进石头缝。
湿的。
冰凉刺骨的湿。
”六哥，把旁边那块石头搬开。“
沈幼安和石头合力把一块冻石头掀翻，底下露出一道浅浅的凹槽，宽不过两拳，槽底结着薄冰，冰下面是暗色的湿土。
沈棠沿着凹槽往上游走了十几步，凹槽越来越窄，最后钻进了一堆乱石底下。
她回头往下游看，凹槽往东南方向延伸，消失在一片矮灌木丛后面。
”石头，这条沟往下走，通到哪里？“
”通到坡底那片洼地，就是你们住的那边再往南一截。“
沈棠眯着眼顺着沟的走向看过去，脑子里已经在画线了。
凹地东侧有一片缓坡，坡度不大，土色比洼地深，和院子北头那块高地的土质接近。
如果沟里的水到春天能流起来，引一小段到缓坡根部，那片坡地就有浇灌的可能。
哪怕只种几畦耐寒的萝卜白菜，也是实打实的菜。
”二哥，你看这边的坡。“沈棠指了指东侧缓坡，”土色深，坡度缓，排水不会积涝。要是把沟水引过来一点——“
沈仲昂不懂种地，但他听出了关键。
”你是说，能在这儿开地？“
”不大，顶多两三小块。但有水有土，种点菜不成问题。“
沈仲昂蹲下来捏了把缓坡上的土，搓了搓，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比咱院子里的强多了。“
石头在旁边听了半天，眨巴着眼。
”沈六他姐，你还会种地？“
”会一点。“沈棠笑了笑，”石头，这条沟平时有人来吗？“
”没人来。太远了，本地人有井有田，谁跑这儿？只有我放牛的时候让牛喝两口。“
沈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目光又沿着缓坡扫了一遍。
”六哥，记住这条路。明天带三哥来看看地形，让他算算能划多少畦。“
”得嘞！“沈幼安嘿嘿一笑。
往回走的时候，沈棠忽然停住了脚步。
沈仲昂差点撞上她。
”怎么了？“
沈棠没回头，目光直直地盯着矮坡上方那片灌木丛的边缘。
灌木枝条光秃秃的，积雪覆着，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就在她低头看沟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一个极快的动作。
灌木丛后面，有个人影闪了一下。
极快，像一只受惊的鹿。
但鹿不会那样移动。那个影子是侧身闪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轻。
沈幼安也察觉了，身子微微绷紧，手摸向腰间。
”姐——“
”别看那边。“沈棠声音极低，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正常走路，别回头。“
三个人走出矮坡范围，沈棠才偏过头，飞快地扫了一眼。
灌木丛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雪地上也看不出脚印，风一吹就平了。
但她确定自己没看花眼。
那个人影的身形很瘦长，肩线明显，不像本地穿羊皮袄的猎户，更不像何九那种痞子。
站位在高处，居高临下，是一个习惯观察的位置。
”姐，刚才那是谁？“沈幼安压着嗓子问。
沈棠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他不是冲咱们来的。“
”你怎么知道？“
”真要动手的人不会让我看见。“沈棠攥紧袖口，嗓音压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程度，”他是在看。“
回到院子，沈仲昂把今天的事跟沈伯渊说了，沈叔文听完，指头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有人在山上盯着咱们？“
”盯着，但没靠近。“沈棠蹲在灶台边，往火里添了根枯枝，”三哥，漠河这地界，除了县衙的人和何九那帮混混，还有什么人会在山上转？“
沈叔文沉默了两息。
”猎户。“
沈棠抬起头，火光映在她眼底，跳了一下。
”对。猎户常年在山里走，身手好，脚步轻，站位习惯找高处。“
沈叔文看着她，慢慢开口。
”你觉得那个人，是猎户？“
沈棠没回答，目光穿过门缝，落在院墙外那片黑沉沉的山影上。
”三哥，一个普通猎户，会连着好几天在咱们附近出没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