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的心往下沉了半寸。
她蹲到沈怀瑜面前，声音压得更低。“能压多久？”
沈怀瑜攥着药草的手指微微发抖。“昨天配的那副外敷方还没上，白芷和土茯苓加进去，能把扩散速度拖住。但棠棠，这毒不是外伤带的，是从血脉里渗的，光靠外敷……”
“先拖住。”沈棠打断他，嗓音软，眼神却没半分犹豫，“五哥，爹的事你一个人扛着，别跟其他人说。二哥知道了会炸，大哥知道了会分心，现在哪样咱们都经不起。”
沈怀瑜咬着嘴唇点了下头，捧着药草快步进了屋。
沈棠靠在灶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盆的缺口。刚要起身，院墙外头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夹着嘻嘻哈哈的笑。
不是何九。
脚步声比何九那帮人更散漫，像是闲逛的，走几步停一停，故意在院墙外晃。
沈幼安从门口探出脑袋，鼻子皱了起来。“姐，又来人了。”
沈棠抬手按住他肩膀，自己慢慢靠到院墙根，从豁口处往外瞅了一眼。
两个人，短打扮，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墩，手里提着根棍子在路上划拉着走。瘦高个歪着脑袋往院子里张望，眼珠子骨碌碌转，嘴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矮胖墩用棍子敲了敲院墙，碎土簌簌往下掉。
“嘿，这就是新来那家？九口人挤这破地方？”
瘦高个嗤了一声。“听说是京城来的大官，将军呢。啧啧，落到这地界，跟咱们一样吃土。”
矮胖墩又敲了两下墙。“老郑家的说这家带了不少包袱，也不知道里头装了什么好玩意儿。”
沈仲昂已经站在院子中央了，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沈伯渊从屋里走出来，目光扫过院门口，声音平得像一碗白水。“仲昂，去把左屋门口那根撑木再紧一紧。”
沈仲昂没动，下颌咬得死紧。
沈棠走过去，伸手拽了拽他袖口，嗓音又软又慢。“二哥，左屋那根木头松了，你力气大，帮忙顶一下呗。”
沈仲昂低头看她，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硬生生把那口气吞回去，转身去了左屋。
院墙外，瘦高个踮着脚往里看，正好瞧见院子里的景象。
灶台上一只缺了口的陶盆，盆底结着一层灰黑的锅巴渍。墙根下堆着几块碎砖头，一捆枯枝歪歪斜斜靠着。地上的泥巴被踩得乱七八糟，连条像样的板凳都没有。
沈棠站在院门内侧，抱着那只空筐，脸上挂着怯生生的笑，嗓音甜得发腻。
“两位大哥哥，你们找谁呀？”
瘦高个低头看她，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破棉袄、泥巴裤腿、冻得通红的手指。
“小丫头，你家大人呢？”
“我爹病着呢，我娘在屋里照顾。就我和哥哥们在家。”沈棠把空筐往前举了举，“大哥哥，你们认不认识卖种子的？我们想买点糜子种，可家里没钱，只有这个破筐子能换。”
矮胖墩探头看了一眼筐，编得粗糙，底都快漏了。
瘦高个嘴角撇了撇，跟矮胖墩对了个眼神。
“破筐子？你家就剩这个？”
“还有两个碗，不过缺了口。”沈棠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像是真的发愁，“大哥哥，漠河哪里能挖野菜呀？我们昨天喝的粥稀得能照见人……”
矮胖墩嗤笑一声，拿棍子往肩上一扛。“走了走了，穷成这样还有什么搞头。”
瘦高个多看了两眼院子，目光在那几间破屋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大屋被泥巴糊得乱七八糟的屋顶上，啧了一声。
“行了，走。”
两人晃晃悠悠地顺着泥路往东去了，说话声被风吹回来半截。
“……穷鬼一家，连口铁锅都没有……”
”……何九还惦记呢，有什么好惦记的，一堆破烂……“
声音渐远，沈棠靠在院门边，脸上那层怯意褪得干干净净。
沈叔文从左屋墙根后面无声地走出来，手指敲了两下门框。”何九派来踩点的？“
”不像。“沈棠把筐放下，蹲在地上，”何九的人办事不会这么随便，这两个更像本地混混，替人跑腿打探消息的。“
沈季行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那姐你刚才演那出是——“
”让他们回去跟何九说，沈家穷得叮当响，连口铁锅都没有，不值得动手。“
沈伯渊站在院子中间，沉默了两息。”能管用？“
”管不管用，先把他们的胃口压下去再说。“沈棠站起来拍了拍手，”大哥，院门今天必须修好。不用修太结实，但得能关严。“
”我来。“沈仲昂从左屋走出来，肩上扛着一根粗枝，脸色铁青，”刚才那两个杂碎，我记住了。“
”二哥。“
”我知道，先忍。“沈仲昂把粗枝往地上一杵，闷声开口，”但我总得干点什么，不然我怕我忍不到你说动手那天。“
沈棠看着他，嗓音软了半分。”那你就把这个院子修成漠河最结实的。谁来了都进不来，那就不用动手。“
沈仲昂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没再说话，闷头开始修门。
沈叔文靠过来，声音极轻。”棠棠，这帮人今天来踩点，回去一说‘没油水’，短时间内不会再盯咱们。但何九不是傻子，时间长了他会发现咱们在种地、在攒东西。“
”所以要快。“沈棠蹲在灶台边，手指沾着灰在地上画了条线，”三哥，咱们最多有半个月的窗口期。这半个月里，何九不会来，孟庆福在等银子，没人盯着。“
”半个月能干什么？“
”修完屋，找到水，把北头那块地翻出来。“沈棠抬头看他，嗓音软软的，眼底却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劲，”三哥，你帮我算一笔账。九口人一天最少要吃多少粮食，才能保证所有人不倒下？“
沈叔文闭了闭眼，指头在膝盖上点了几下。”最低限度，一天两斤。一个月六十斤。县衙给的二十七斤，差一半还多。“
”那另一半从哪来？“
沈棠没等他回答，自己接了下去。”野菜撑十天，十天之内北头那块地必须翻好。翻好了我能想办法弄到种子，但种下去到收获至少要四十天。这中间的缺口……“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院墙外灰蒙蒙的天际。
沈叔文看着她，半晌才开口。”你已经有主意了。“
沈棠没回答，站起来走到院门边。沈仲昂正把粗枝劈成三段嵌进门框，手掌磨出了血泡也没停。
沈幼安蹲在墙角放哨，忽然扭过头来。”姐，隔壁林伯伯出来了。“
沈棠探头一看，林老根佝偻着背从自家院子走出来，额角一块青紫，门板歪在一边。他手里拎着一只布袋，步履蹒跚，却径直朝沈家院子走过来。
到了门口，林老根把布袋往沈伯渊手里一塞。
”五斤糙米，不多，你们先对付两天。“
沈伯渊怔住了。”林老伯，这——“
”别推。“林老根抬手摸了摸额角那块青紫，嘶了一声，嘴硬得很，”昨晚上的事你们都听见了，我心里有数。何九那帮王八蛋，早晚得收拾。“
沈棠从门后走出来，仰着脸看他。”林伯伯，你自己家够吃吗？“
林老根愣了一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两颗的黄牙。”丫头，别操心老头子的肚皮。你们先把这几天熬过去，等站稳了脚，再还我也不迟。“
沈棠弯腰，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林伯伯，这五斤米，沈家记下了。“
林老根摆摆手，缩着肩膀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沈棠一眼，欲言又止。
”丫头，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沈棠竖起耳朵。
林老根压低了嗓门，语速极快。”城东那条巷子尽头，有间锁着的仓房，挂着县衙的封条。我活了六十年没见人开过那扇门，但每个月十五，孟庆福都会派人去换一次锁。“
沈棠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换锁？“
林老根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丫头，一间空仓房，用得着每月换锁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