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幼安缩回脑袋,揉了揉后脖颈上炸起来的汗毛,没敢再吭声。
沈棠收回目光,转身往院里走。城东仓房的事急不来,但北头那块地,一天都等不了。
天刚亮透,沈仲昂已经扛着一根削尖的粗木棍站在北头高地边缘了。
没有铁锹,没有锄头,就这么一根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断椽子,底端被他拿石头磨出了个扁尖。
他往地上一戳,冻土纹丝不动。
再戳,嵌进去半寸,拔出来,碎了一小块土皮。
沈季行蹲在旁边看了两下,嘴角抽了抽。
“二哥,你这是翻地还是捅蚂蚁窝?”
“你行你上。”沈仲昂把木棍往他怀里一塞。
沈季行接过去,双手握紧,铆足了劲往下捅。木尖碰到冻土,手臂一震,虎口发麻,棍子弹回来差点戳到自己下巴。
沈幼安在墙根笑得直拍腿。
“四哥,地没翻着,牙差点翻了。”
“闭嘴!”沈季行甩了甩发麻的手,把棍子扔回去,“二哥你继续,我不跟这破地较劲。”
沈仲昂接过来,闷头又开始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只能啃掉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冻土。
汗从额角滚下来,滴在灰白的土面上,洇开一个小点。
沈棠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二哥,停一下。”
“不停,这点地天黑前我得翻出来一畦。”
“你这么戳,天黑前能翻出一条沟就不错了。”沈棠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蹲到地边上,拿石头在冻土表面敲了几下,“你听这个声。”
沈仲昂皱着眉停下来。
碎石敲在土面上,有的地方声音闷实,有的地方声音发空。
“发空的地方底下有缝隙,冻得不实,从这儿下手,事半功倍。”沈棠沿着地边走了几步,用脚后跟在几个点上踩了踩,“二哥,你先把这几个软点凿开,连成一条线,再顺着线往两边撬,整块冻土层就能掀起来。”
沈仲昂半信半疑,照着她指的位置戳了一棍子。
木尖扎进去,深了足足两寸。
“嚯!”沈季行眼睛亮了。
沈仲昂连着戳了四五个点,每一下都比之前省力,冻土开始出现裂纹。他把木棍横过来一撬,咔嚓一声,一块巴掌大的冻土层整个翘起来。
底下的土颜色深了一层,带着潮气。
“这才对。”沈棠蹲下来抓了一把翻出来的土,捏碎了摊在掌心,“二哥你看,底下这层土没冻透,含水还行。把表面冻层全撬掉,底下的土松一松就能用。”
沈仲昂盯着她手里的土看了两息,闷声问了句。
“你怎么知道哪儿软哪儿硬?”
“听声。”沈棠把土拍掉,站起来,“我在书上看过,冻土不是铁板一块,有裂有缝,找到缝就找到了口子。”
沈伯渊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后面听了半天,开口接了一句。
“棠棠,你那些书是什么时候看的?”
“在京城,爹书房里翻的。”沈棠头也没抬,“爹有本讲边地屯田的旧册子,我当故事看了几遍。”
沈伯渊没再追问,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沈仲昂不管那些,闷头干活。照着沈棠说的法子,先找软点,再连线,再撬面,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四倍。
一个时辰下来,北头高地已经翻出了两丈见方的一块。
沈棠拿树枝在翻好的地上划了几道线。
“大哥,你来看。”
沈伯渊走过来蹲下。
“这一块我分成四畦,每畦宽三尺,中间留一尺的沟。沟不种东西,走人和排水用。”
“为什么要留沟?”沈季行凑过来。
“洼地最怕积水,雨大了排不出去,根一泡就烂。留了沟,水顺着沟往外走,畦上的土不会涝。”
沈叔文靠在墙根听了半天,这时候才开口。
“棠棠,你打算种什么?”
“先种糜子。昨天那袋杂粮里挑出来的种子,四哥留了多少?”
沈季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躺着大约两把饱满的糜子粒。
“就这些。其余的芯都空了,留不住。”
沈棠接过去捻了几粒,放在指尖搓了搓,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够了。四畦地不用全种,先种两畦试试,另外两畦松好土等着,万一第一批不出苗,还有补种的余地。”
沈仲昂抹了把汗,喘着粗气插了句。
“姐,种下去多久能收?”
“糜子耐寒,出苗快,顺利的话四十天能割。但前提是土得养好。”沈棠蹲下来,抓起一把翻出来的底层土攥了攥,“这土不算肥,得加东西进去。”
“加什么?”
“草木灰、烂菜叶、沤过的枯草根,能找到的都行。”沈棠指了指灶台方向,“灶膛里烧剩的灰别倒了,全收起来,拌进土里。枯草根泡水沤三天再埋,比直接扔进去管用。”
沈怀瑜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把刚翻出来的药草,听见这话,蹲到地边上看了两眼。
“棠棠,我刚才在地边角上看到几根东西,你过来认认。”
沈棠跟着走到畦角,沈怀瑜扒开碎土,露出几根灰白色的粗壮根茎,上面带着细须,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辛味。
“这是什么?”
沈怀瑜翻了翻根须,表情认真得像在看诊。
“像是沙参。野生的,根挺粗,说明这块地底下养分不差。”
“能吃吗?”沈幼安已经凑过来了。
“能。”沈怀瑜点头,“沙参润肺,切片煮汤比苦菜根好喝多了。不过量太少,只有三四根。”
沈棠蹲下来把周围的土又扒了扒,在旁边又翻出两根细一些的。
“五哥,这些你收着。能吃的留一半给娘煮汤,剩下的当药材存起来。”
沈怀瑜小心翼翼地把根茎裹进布条里,揣进怀中。
沈仲昂扛着木棍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根东西,闷声哼了一下。
“翻了一上午的地,翻出来的吃的比种下去的还多。”
“这就对了。”沈棠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二哥,地会说话。它长什么出来,就说明它能养什么。这块地底下出了沙参,说明土底不差,种糜子能活。”
沈仲昂瞅了她两眼,嘴角动了动。
“你说能活就能活?”
“不信你等着看。”
沈仲昂哼了一声,转身又去翻下一块了。木棍戳进冻土的节奏明显比早上利落,找软点、连线、撬面,三步一气呵成。
沈伯渊站在地头,手里攥着炭条,在一块破瓦片上记下了今天的进度。翻了两丈方,分四畦,出沙参五根,可用种子约两把。
苏婉凝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递给沈仲昂。
“歇歇再干,别把自己累垮了。”
沈仲昂一口灌完,把碗塞回去,抹了把嘴。
“娘,不累。以前在京城练枪一练就是两个时辰,翻个地算什么。”
苏婉凝看了一眼他手上磨出的新茧,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回了灶台。
沈棠蹲在畦边,手指在松好的土里戳了几个浅洞,一粒一粒地把糜子种子点进去,覆上薄薄一层碎土,再用掌心轻轻压实。
沈幼安蹲在旁边看,忍不住伸手也想戳。
“别乱动。”沈棠拍掉他的手,“种子埋太深出不来,太浅又会被风吹跑。就这个深度,刚好。”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试出来的。”沈棠低着头,嗓音含糊带过,手底下一粒都没停。
太阳偏西的时候,两畦地全部点完了种。沈棠用剩下的枯草盖在畦面上,薄薄一层,挡风保湿。
沈伯渊走过来,蹲下看了看覆好草的畦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棠棠,如果这两畦能出苗,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沈棠直起腰,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那片矮坡的方向。
“大哥,院里这点地不够九口人吃的。坡脚那块缓地,才是真正能铺开的地方。”
沈伯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眉头微微皱起。
“那块地离院子远,我们又没工具,怎么开?”
沈棠没回答,低头拍了拍手上的土,忽然偏过头。
院墙豁口外,一个黑瘦的小脑袋正探进来,是石头。
石头气喘吁吁,脸上的冻疮被风吹得发亮,手里攥着一样东西,跑得鞋都快掉了。
“沈六!沈六你姐在不在!”
沈幼安蹿过去。
“嚷什么?”
石头把手里的东西往他面前一举,是一把豁了口的铁锹头,锈迹斑斑,但刃口还在。
“河沟下游那片乱石堆里翻出来的,不知道谁扔的,我看着还能用!”
沈仲昂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一把接过去掂了掂,眼睛猛地亮了。
“铁的!”
沈棠看着那把破铁锹头,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石头又喘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紧张。
“对了,我捡锹的时候,河沟那边有个人,高高瘦瘦的,背着弓,一直站在坡上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