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叔文没接话,垂下眼皮,手指在膝盖上无声敲了三下。
屋里安静了片刻,沈伯渊把话岔开了。
“不管山上那人是谁,眼下最要紧的是明天。杂粮晒好了没有?”
沈季行从墙角拖出那袋麻布口袋,解开扎口翻给他看。
“晒了一下午,表皮的霉搓掉了大半,我挑出来能用的大概六斤。剩下两斤烂透了,丢了。”
苏婉凝接过去捧在掌心拨了几下,抬头看向灶台。
“加上林伯伯那五斤糙米,今晚能煮一顿稠的。”
沈幼安耳朵竖起来了。
“稠的?真的假的?不是照见碗底那种?”
“看你出息。”沈仲昂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嘴上嫌弃,眼睛却也亮了。
苏婉凝没再多话,蹲到灶台前开始忙活。糙米下锅,掺了小半碗晒干的杂粮碎,又把沈棠白天挖回来的苦菜根和荠荠菜洗净切段,一把一把撒进去。
灶膛里枯枝烧得噼啪响,陶盆里的水慢慢翻了花。
一股子粮食的香气顺着热气往外钻,混着野菜的苦味,不算好闻,但在这间漏风的土屋里,比什么都踏实。
沈怀瑜从里屋出来,手上还沾着药渣,鼻子抽了抽。
“娘,我闻见粮食味了。”
“洗手去,马上好。”
沈重山坐在门槛上,左臂搁在膝盖上没动,目光落在灶台的火光上,眉头比前几天松了一点。
沈棠蹲在苏婉凝旁边,帮她往灶膛里续枯枝,火苗舔上陶盆底部,咕嘟咕嘟的声响像是这座破院子在喘气。
九碗粥端出来的时候,沈幼安眼珠子都快掉进碗里了。
粥是浊的,稠的,筷子插进去不会倒。碎杂粮的颗粒混着绿莹莹的野菜段,糙米粒一颗颗鼓着肚子浮在面上。
沈仲昂端起碗灌了一口,烫得龇牙,舌头搅了两下,闷声说了句。
“好吃。”
沈季行嗤了一声。
“二哥,这要搁京城喂狗,狗都嫌。”
“那你别吃,给我。”沈仲昂伸手就要抢他的碗。
沈季行一把护住,身子往后仰了半尺。
“我说的是京城!在漠河这就是好东西!”
沈幼安已经呼噜呼噜喝了大半碗,嘴角糊着菜叶子,含含糊糊地插嘴。
“四哥你嘴上嫌,手上比谁都快,碗底都快舔穿了。”
沈季行脸一红,低头猛扒了两口不吭声了。
苏婉凝端着碗没急着喝,目光从每个孩子脸上慢慢扫过,嘴角弯了弯,弯得很轻,像怕被人发现。
沈重山碗里的粥最稠,苏婉凝盛的时候特意把沉底的米粒多捞了几勺。他喝了两口,停下来看了苏婉凝一眼。
“你碗里的呢?”
“我盛了,你喝你的。”
“端过来我看看。”
苏婉凝抿了抿嘴,把碗举了一下。汤多米少,稀得能看见碗底的裂纹。
沈重山没说话,伸筷子从自己碗里拨了一半米粒过去。动作不重,像做了一万遍。
苏婉凝低下头,睫毛动了动,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
沈棠靠在灶台边,捧着碗暖手,看着这一幕,胸口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沈伯渊最后一个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清了清嗓子。
“吃饱了,说正事。”
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
沈伯渊从怀里摸出一根炭条,蹲在地上,在冻土面上画了个粗糙的方框。
“这是咱们院子。北头这块高地,我今天量过了,清掉碎石和烂草根,能整出来大概一亩半。不大,但够起步。”
他又在方框外画了条弯线。
“这是棠棠今天找到的那条暗沟。离院子远,但坡脚有可种的缓地。开春化冻以后,如果水量够,能浇两到三畦菜。”
沈叔文靠在墙上,声音不急不慢。
“大哥的意思是,院里院外两头种?”
“对。院内北头的高地种糜子,保口粮。院外坡脚的缓地种菜,补嘴。两条线一起走,不把命押在一头上。”
沈仲昂拍了下膝盖。
“翻地的事交给我,冻土也给它翻出来。”
“不止翻地。”沈伯渊看了他一眼,“院里的废墟得清,左屋塌的那堆碎砖碎木不能白扔,能用的留下来补院墙和灶台。仲昂你带季行清废墟,叔文和我去丈量北头高地,定畦画线。”
沈棠开口了,嗓音软,语速却不慢。
“五哥的药材也得接上。荒坡那边我看到几丛草药,量不多,但能续上给爹的方子。明天我和六哥再跑一趟。”
沈怀瑜点头,插了一句。
“棠棠,你帮我留意一样东西。土里要是有根茎发红、叶片带锯齿的矮草,连根拔回来,那东西叫赤芍,对爹的伤有用。”
“记住了。”
沈重山靠在门框上,一直没插话。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沉得像石头。
“还有一件事。”
沈伯渊抬头。
“院墙得加高。不用多好看,但得让外头的人往里看不见。”
沈仲昂懂了,闷声应了一字。
“成。”
沈伯渊用炭条在地上又添了几笔,一条一条线划得清清楚楚。谁干什么,先后顺序,天亮到天黑怎么分段,全压在这张土画上。
沈棠看着那些线,手指攥着碗沿,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实处。
不再只是熬。是开始往前走了。
夜深了,一家人收拾完碗筷,各自缩进铺位。沈仲昂把门顶严,沈幼安照例睡在门边,耳朵支棱着。
沈棠没急着合眼。
她裹着破棉袄,猫到院门豁口处,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月色淡薄,雪地泛着一层冷光。矮坡的轮廓黑黢黢地横在远处,灌木丛像一排蹲着的人影。
她盯了很久。
就在她快要缩回去的时候,视线尽头动了一下。
矮坡顶部,灌木丛的边缘,一个细长的影子缓缓后退了两步,消失在山脊线后面。
没有声音,没有停顿,像一只习惯了暗夜的鹰。
沈棠缩回脑袋,靠着院墙蹲下来,手指摩挲着袖口,呼吸平稳。
她没有追,也没有喊人。
那个人看了沈家很多天了,但始终没有靠近,没有恶意,甚至像是在刻意保持距离。
这不像踩点,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幼安的脑袋从门缝里冒出来,眼珠子骨碌碌转。
“姐,又看见了?”
“嗯。”
“还是那个人?”
沈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霜,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地。
“六哥,明天开始翻地,别管山上那个人。但你帮我记一件事。”
“什么事?”
沈棠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漆黑的山脊线,嗓音忽然沉了半分。
“他每次出现的方向,都是从城南那片林子里出来的。城南那片林子,孟庆福说过归县衙管,不让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