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没睡踏实，脑子里那条线一直转。
城南的林子归县衙管，不让进。可山上那个人，偏偏每次都从那个方向出现。
要么他有本事避开县衙的巡查，要么他根本不怕县衙。
不管是哪种，都不是普通人。
天刚擦亮，沈仲昂已经在院里动上了。他把左屋塌下来的碎砖一块块往外搬，冻土沾着雪渣子，搬一块手上磨一层皮。
沈伯渊跟在后面分拣，能用的码到墙根，烂透的扔到院外。
沈棠蹲在院子中央，手里攥着根烧焦的树枝，在冻土上慢慢画线。
沈季行端着碗蹲过来，嘴里嚼着昨晚剩的野菜粥底，歪头看她画。
“姐，你画的啥？蚯蚓？”
“闭嘴看。”沈幼安从墙角冒出来，一屁股坐到沈季行旁边。
沈棠没理他们，树枝在地上划了个大框，又在框里切了几道横线。
“大哥，过来看看。”
沈伯渊放下手里的碎砖，走过来蹲下。
沈棠用树枝点着地上的线，嗓音软软的，条理却清清楚楚。
“这是咱们院子的范围。北头高地我留出来，不堆东西，全部用来翻地种粮。西边靠墙这一溜，放灶台和柴堆，挡风。东边这一条窄道，做晾晒用，药材、粮食、衣裳都在这儿晒。”
她又在南面画了个小方块。
“院门内侧这块空地，堆储物。麻袋、工具、备用的木料，全归拢到这儿，不能乱扔。”
沈伯渊盯着地上的线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松开了。
“有道理。现在院子里东西乱堆，走路都绊脚，干活更费劲。”
沈季行咽下最后一口粥，举手发言。
“姐，那我住哪儿？”
“你住灶台旁边，离柴最近，早上生火你包了。”
“凭啥？”
“凭你起得最晚。”沈幼安嘿嘿接了一句。
沈仲昂扛着一根断椽子走过来，往地上一杵，闷声插了句。
“别废话了，先把烂木头清了。姐画的线我看明白了，北头那片今天必须腾出来。”
沈重山坐在右屋门槛上，左臂搁着没动，目光从沈棠画的那些线上慢慢扫过。
他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松了一点。
苏婉凝从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阵仗，转身回去翻包袱，找出一块粗布撕成几条，走出来挨个往孩子们手上缠。
“仲昂，手上的伤还没好，缠上再干。”
“娘，不用——”
“缠上。”苏婉凝语气不重，但沈仲昂的手已经伸出来了。
一家人分头动手。沈仲昂和沈季行搬碎砖烂木，沈伯渊拿炭条在北头高地边缘做标记，沈叔文绕着院墙里外走了一圈，把哪里有裂缝、哪里能补、哪里要加高，全记在脑子里。
沈怀瑜把药材从右屋搬到东墙根，借着早晨那点薄日头摊开晾着。
沈幼安跑前跑后递东西，嘴上嚷着累，腿脚却不停。
沈棠蹲在北头高地边缘，用树枝量步幅，一步一步丈过去。
“大哥，北头能翻出来的地，我量了，大概一亩出头。”
沈伯渊走过来核对了一遍，点头。
“跟我估的差不多。碎石多，得先捡石头再翻土。”
“石头别扔。”沈棠站起来拍了拍手，“捡出来的石头码到西墙根，以后垒矮墙用。”
沈仲昂在那头喊了一嗓子。
“姐，左屋底下还有块大石板，死沉，我一个人搬不动！”
“等着，我去！”沈季行撸着袖子跑过去。
两兄弟合力把石板抬出来，沈仲昂往地上一放，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沈棠跑过去蹲下来摸了摸石板表面，眼睛亮了。
“二哥，这石板留着，铺在灶台底下当隔火层，比直接在冻土上烧火强。”
沈仲昂抹了把汗，瞅了她一眼。
“你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装的全是怎么让你们少挨冻。”沈棠嗓音甜得像在撒娇，手底下已经开始指挥沈季行把石板往西墙根挪了。
忙到晌午，院子的模样变了大半。
碎砖烂木清了七成，北头高地上的枯草连根薅了，碎石捡出来码了小半堵矮墙。西墙根的灶台周围清出一片空地，枯枝柴禾堆得齐齐整整。东墙根晾着药材和那袋杂粮，太阳照着，霉味散了不少。
院门内侧的储物区也归拢出来了，虽然东西少得可怜，但排列得规规矩矩。
沈伯渊站在院子中央环顾了一圈，长长吐了口气。
“总算像个院子了。”
院墙外忽然传来说话声，沈棠侧耳一听，是昨天那个裹头巾的妇人，身边跟着黑脸汉子老郑。
两人路过沈家院子，往里瞅了一眼，脚步明显慢了。
老郑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来。
“这帮京城来的，真折腾。烂成这样的院子还收拾？等开春化了冻，洼地一泡水，白干。”
妇人扯了他一把，压低嗓门。
“少说两句，人家一大早忙到现在，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说实话。这地界多少人来了又走？没有地、没有粮、没有门路，光靠收拾院子能活？”
声音远了，沈仲昂脖子上青筋又跳起来，铲子往地上一戳。
“他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他来说——”
“二哥。”沈棠蹲在北头高地边上，手指捻着一撮刚翻出来的冻土，头也没抬，“他说得没错。”
沈仲昂愣住了。
沈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嗓音轻轻的。
“光收拾院子确实活不了。但院子不收拾，连种地的地方都没有。他笑他的，咱们干咱们的。等北头这片地长出粮食来，不用咱们开口，他自己会闭嘴。”
沈叔文靠在墙根，嘴角勾了一下，难得接了句。
“棠棠这话，比我说的好听。”
沈季行蹲在地上喝水，抬头瞅了沈棠一眼。
“姐，你今天画的那些线，你早就想好了吧？”
沈棠没回答，低头看着北头那片刚清出来的冻土地，手指伸进袖口摩挲了一下玉镯的纹路。
空间里那十亩沃土的育苗，今晚得抽空进去看看了。
苏婉凝从屋里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搁在灶台边。
“都过来洗手，手上的土不洗干净，裂口会发炎。”
沈仲昂第一个伸手，被热水烫得嘶了一声。
“娘，水太烫了！”
“烫了才杀毒。”苏婉凝拿粗布按着他的手擦，语气不容置疑，“怀瑜，你去看看你爹的药该换了。”
沈怀瑜应了一声，端着药碗进了屋。
沈棠靠在灶台边，目光扫过整个院子。
碎砖矮墙、分区标线、晾晒架、柴垛、石板灶底，每一样都是从废墟里刨出来的。
破院子，总算有了个骨架。
沈幼安凑过来，压低嗓子。
“姐，下午我再去坡脚那边转一圈？昨天那条暗沟我还没看完全。”
沈棠摇头。
“今天不去。先把院里的活收尾。”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院墙外那条通往城东的泥路上，嗓音忽然低了半分。
“六哥，你还记得林伯伯说的那间仓房吗？”
沈幼安眨了眨眼。
“城东巷子尽头那间？挂着县衙封条，每月换锁的？”
沈棠点了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明天，县衙该发口粮了吧？”
沈幼安愣了一下，随即眼珠子转了两圈，声音压得更低。
“姐，你该不会想趁领口粮的时候，顺便去城东看看那间仓房？”
沈棠没答话，只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幼安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因为他姐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八岁孩子该有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