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叔文的声音像一根细针,扎进沈棠后脑勺。
清查新垦田亩。
沈棠攥着袖口,指甲陷进掌心,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她蹲在渠沿边,把最后一块松动的石头摁实了,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三哥,告示什么时候贴的?”
“今早。墨迹还没干透,估摸着是昨晚连夜写的。”
沈仲昂扛着锹走过来,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姐,这不就是冲咱们来的?”
“不一定只冲咱们。”沈棠嗓音软,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清查所有流放户,打的是公事的旗号。可谁新垦了地,孟庆福心里门清。”
沈仲昂把锹柄往地上一杵。
“那怎么办?地都翻了,渠都挖了,他一句话就能收回去?”
“收不回去。”沈棠弯腰捡起一粒从畦边滚出来的碎石子,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大哥昨天背的那些条款还记着吧?流放户自垦荒田,三年内不入册、不纳粮、不征赋。这是朝廷的规矩,孟庆福想动,得先把这条踩过去。”
沈叔文从坡顶走下来,声音压得极低。
“他未必走明路。清查是名目,真正的手段在后头。他只要派人来量一遍,说你的地占了官田,或者跟别家的地界重叠,就能把你赶走。”
沈棠手指停了。
沈仲昂瞪大了眼。
“他敢?这片荒坡连鬼都不来,哪来的官田?”
“二哥,他是县令。”沈叔文淡淡扫了他一眼,“他说是官田,就是官田。”
沈棠把石子扔回地上,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得有人比他先动。三哥,城东的事不能拖了,今晚你和六哥走一趟。”
沈叔文沉默了两息,点头。
沈棠没再多说,带着人往回走。经过矮坡拐角的时候,沈幼安忽然拽了她一下。
“姐,我今天下午想去北边山沟捡柴,石头说那边有一片倒了的枯松林,柴火比咱们这边好烧。”
“去吧,别跑太远。天黑前回来。”
沈幼安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他没撒谎,北边山沟确实有枯松林。石头带他去过一回,满地松枝,又干又硬,点着了火旺得很。
沈幼安钻进松林,开始往背篓里塞柴。枯枝踩上去嘎吱响,松针铺了一地,踩着软绵绵的,走路没声。
他弯腰捡了半篓,直起身擦了把汗,忽然脖子后头一凉。
不是风。
风从西北来,吹的是脸。脖子后头那股凉意,像有人在盯着他看。
沈幼安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往篓里塞柴,但眼珠子开始往四周扫。
左边,松林深处,枝桠密得透不过光。右边,矮坡上一片乱石。正前方,山沟往上走是光秃秃的山脊。
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蹲下来又捡了两根枝子,故意往右边挪了三步。
那股子被盯着的感觉跟着挪了。
沈幼安心跳加快了,但脸上没露出来。他装作不经意地扭头往山脊方向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山脊上有个影子。
很快,快得像是风吹动了一丛矮灌木。但沈幼安看清了——不是灌木,是人。肩膀很宽,站得很直,身形修长,像根钉在石缝里的枯木桩。
影子动了一下,往山脊背面一闪,没了。
沈幼安牙关咬紧,背起篓就走。他没跑,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但绝不跑。跑了就露怯,露怯就被人拿捏。
他脑子里闪过沈棠平时说的话:看不清的人,先不要怕,先看他想干什么。
那个影子没追上来。一路到院门口,沈幼安才把篓往墙边一扔,三步蹿进院里。
“姐!”
沈棠正蹲在灶台边烧水,听见动静抬头。沈幼安脸色发白,嘴唇紧抿,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了?”
“山脊上有人。”
沈棠手指攥着火钳,没动。
沈幼安蹲到她面前,压着嗓子,声音发颤但极力控制着。
“北边松林里捡柴,有人一直盯着我。我扭头看了一眼,山脊上站着个人,个子很高,肩膀很宽,一闪就没了。”
“看清长什么样没有?”
“没有,太远了。但他站的姿势很稳,不像普通人,像……”
沈幼安咽了口唾沫。
“像练过的。”
沈棠放下火钳,手指在袖口里摩挲了一下。
“他跟你了?”
“跟了。我往右边挪,那股感觉也跟着挪。但他没靠近,就远远地看。”
沈仲昂从门后冒出来,脸色铁青。
“山上有人盯梢?我去看看!”
“别去。”沈棠一把拽住他袖子,嗓音压得死沉,“二哥,天快黑了,山林里你追不上人家。他要是想动手,六哥根本走不出松林。”
沈仲昂拳头攥紧了,指节咯咯响。
沈叔文不知何时也到了灶台边,手指在膝盖上无声敲了两下。
“棠棠,这是第几次了?”
“第三次。”沈棠声音很轻,“石头捡锹那天看见过一个背弓的影子,坡上出现过,今天又到了松林山脊。”
沈叔文眼底沉了下来。
“三次都只是看,不靠近,不动手,也不留痕迹。”
“嗯。”
沈仲昂急了。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
沈棠没答,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板,往外看了一眼。天色灰蒙蒙的,矮坡后面的山脊线在暮色中勾出一道硬边。什么都看不见。
“六哥,那人站在山脊上的时候,是面朝你,还是面朝咱们院子?”
沈幼安愣了一下,回忆了两息。
“面朝咱们院子的方向。我在松林里,他在山脊上,中间隔着坡。他看的不是我,是……咱们家这一片。”
沈棠手指按在窗框上,指尖慢慢收紧。
苏婉凝端着药从里屋出来,听了个尾巴,声音有些紧。
“棠棠,要不要告诉你爹?”
“先别。”沈棠回头看了母亲一眼,嗓音软下来,“爹身子还没好,这事没摸清之前别让他操心。”
苏婉凝嘴唇动了动,把药递给沈怀瑜,没再说话。
夜深了,灶膛里的火灭了大半,只剩一层红炭。沈叔文带着沈幼安摸黑出了院子,往城东去了。
沈棠没睡。她裹着被子坐在窗边,木板留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刮得脸疼。
月光很薄,矮坡的轮廓模模糊糊的。
她盯着山脊方向看了很久,眼皮都酸了。
就在她准备合上窗板的时候,山脊线上,有什么东西动了。
一道影子,从左往右,极快地掠过山脊最高处。身形修长,步伐无声,披风被风扯开一个弧度,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极淡的痕迹。
三息。影子消失在山脊背面。
沈棠手指攥着窗框边缘,指节发白,但呼吸很稳。
她没有害怕。
这个人来了三次,三次都只是看。他有无数机会靠近,却从来不越过那道山脊。
他不是来找麻烦的。
那他在等什么?
沈棠把窗板合上,钻回被子里,闭眼前脑子里最后转了一个念头。
会用弓、会隐匿、身手极好、对沈家感兴趣却不出手。
城南那片林子里烧炭的人,和山脊上这道影子,会不会是同一个?
木板外头,风忽然停了。
远处山脊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鹰哨,尖细悠长,像是有人用两根手指夹着草叶吹出来的,不是召唤猎鹰,更像是一个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