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重山看了她很久，没接话。
倒是沈叔文从墙根站起来，拍了拍袖上的灰，声音极轻。
“棠棠，查账的事不急，先把这院子撑住。”
沈棠点头，没再多说。
天刚擦亮，沈伯渊已经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把三间土屋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开口分派。
“仲昂，大屋北墙那道裂缝最宽，风往里灌得最狠，你先把那处堵死。叔文，左边歪屋的门框得重新撑一下，不然今晚风一大，整面墙都能吹塌。”
“拿什么撑？”沈叔文问。
“院墙外头有棵枯树，根部裂了，能掰下来两根粗枝。”沈棠蹲在灶台旁，头也不抬，“我刚才看过了，那树干得透，当支撑刚好。”
沈伯渊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季行，你跟小安去把那棵树的枝子卸下来，挑粗的。怀瑜，你把爹的药先敷上，然后帮娘收拾右屋里面的地铺。”
“得嘞。”沈季行拽着沈幼安就往外跑。
沈仲昂已经蹲在北墙根下，徒手往裂缝里塞碎砖。砖不够，他把冻硬的泥块一块块掰下来，和着枯草往缝里摁，动作粗暴但有效。
“二哥，左边那条缝先别管，风向是从北往南灌的，堵住北墙最大那道，其余的漏风量能减一半。”沈棠的声音从院子另一头飘过来。
沈仲昂手上顿了一下，扭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风向？”
“昨晚睡觉的时候数的，灶台的灰往南飘。”
沈仲昂咧了咧嘴，闷头继续干活。
苏婉凝从右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小叠布料，是路上从包袱里省下来的内衬。她在门槛上坐下，把布摊开，手指沿着边缘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找最大的那块。
沈棠凑过去。
“娘，布不多了。”
“够用。”苏婉凝把布叠成两层，咬断一根线头，“你和小安的袖口磨穿了，夜里漏风最厉害。先补你们俩的。”
“娘自己的呢？”
“娘的衣裳厚，扛得住。”
沈棠看着母亲手上冻裂的口子，嘴唇动了动，没再说。
苏婉凝低着头，针脚细密，一针一线极稳，像在绣花而不是补破衣。手指尖冻成紫红色，偶尔被针扎一下，血珠冒出来，她用嘴抿掉，连眉头都没皱。
沈怀瑜从屋里探出头。
“娘，爹的药敷好了。我看他气色比路上稳了些，但左臂活动还是受限。”
“你盯着就好。”苏婉凝头也没抬。
沈季行和沈幼安扛着两根粗枯枝回来，沈叔文接过去比划了一下门框高度，拿碎砖垫底，把枯枝斜撑在歪墙和门框之间。
“三哥，左边再加一根横的，三角撑才稳。”沈棠在旁边蹲着，指了指门框上沿。
沈叔文照做，撑完退后两步看了看，拍了拍手。
“行，至少今晚塌不了。”
沈仲昂那头已经把北墙的大缝堵完了，又在墙根外面堆了一层冻土块挡风。他站起来锤了锤腰，看见苏婉凝坐在门槛上缝衣，走过去把自己脱下的外衫往她肩上一搭。
“娘，披着。”
“你自己不冷？”
“我刚干完活，浑身发热。”
苏婉凝没推，伸手拢了拢衣裳，继续缝。
沈棠蹲在院子中央，目光缓缓扫了一圈。北墙堵住了，歪屋撑住了，灶台还在，陶盆里还有小半盆化好的雪水。
不够好，但比昨晚强了十倍。
“大哥，右屋地上那层烂草得全换掉。”她站起来，“墙根底下我翻到几丛干透的芦苇杆，铺在下面隔潮，上面再盖枯草，睡着不会往骨头里渗寒气。”
沈伯渊点头，带着沈季行去搬芦苇杆。
沈幼安蹲在院门口放哨，一双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姐，隔壁林老伯家的烟囱冒烟了，闻着像在煮什么。”
“别惦记人家锅里的，看好咱们自己的门。”
“我就是说一嘴。”沈幼安缩了缩脖子，又伸长脑袋往外瞅了一眼。
天色暗得飞快。
苏婉凝把补好的衣裳递给沈棠和沈幼安，又用剩下的碎布头裹了几个布团，塞进每个人的鞋底。
“脚底下垫一层，夜里没那么冰。”
沈重山从屋里走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被堵好的北墙和撑住的歪屋上，沉默片刻。
“伯渊。”
“在。”
“明天去县衙登记，带叔文一起。季行留家里，不许单独出门。”
“明白。”
一家人挤进右屋，沈伯渊铺好的芦苇杆和枯草确实管用，隔着那层垫子，冻土的寒气被挡了大半。
沈棠靠在苏婉凝身边，刚闭上眼，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院墙外头，有脚步声。
不是林老根那种拖沓的步子，是极轻极快的踩踏声，像在有意压着响动。
沈幼安也听见了，他睡在门口位置，身子一僵，脑袋微微抬起来。
沈棠伸手按住他手背，捏了一下。
沈幼安会意，没吭声，悄悄侧过身，耳朵贴着门板。
脚步声绕着院墙转了半圈，在北墙外头停了两息，又往东移了几步。
沈棠竖着耳朵数。一个人，脚步轻，不是差役那种大咧咧的踩法。
片刻后，脚步声远了。
沈幼安等了一炷香，确认外头没动静了，凑到沈棠耳边。
“姐，有人踩点。”
“听出来了。跟得上吗？”
沈幼安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像条小泥鳅一样从门缝溜了出去。
屋里没人醒，沈棠靠着墙，手指攥着袖口，心跳稳稳地数着。
大约两百息后，沈幼安从门缝钻回来，手脚冰凉，但眼神极亮。
“跟到了。那人往城东走的，拐进了县衙后巷。”
沈棠的手指慢慢收紧。
“看清长什么样了吗？”
“没看清脸，但腰上挂着一串铜钥匙。”
铜钥匙。
跟今天白天来送信那个皂服差役，一模一样的配置。
沈棠闭上眼，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六哥，孟庆福比我想的急。他不是在等咱们交银子，是在盯咱们的底。”
沈幼安咽了口唾沫。
“那怎么办？”
沈棠没回答，安静了很久，忽然睁开眼，嗓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冷。
“明天大哥去县衙登记，我要跟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