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船没有水声。
它从地铁尽头驶来，船底压过铁轨，铁轨却没有弯曲。每一节车厢被船身穿过，像是车厢本来就不存在。
沈砚站在站台边，安全绳在手腕上绷紧。
黑船的船头停在他面前不到十米处。
王冠下的蓝色眼睛盯着他，瞳孔里浮着七层同心圆。每一层圆环都对应一个不同的规则。
【第一条：不准说出自己的账号。】
【第二条：不准触碰沉船上的灯。】
【第三条：不准把同一个人救两次。】
三条规则同时出现在所有人的面板上。
规则出现的同时，站台上的水位线向上跳了一格。每个人的面罩内都亮起一枚氧气计，氧气计旁边不是分钟，而是记忆条目：姓名、住址、第一次登录、最害怕的事。
唐九看着自己的列表：“它要用记忆换呼吸。”
沈砚看向白露：“别看你自己的。”
白露已经看见了。她的第一项记忆后面写着【沈乔：不可读取】，第二项写着【父亲：空白】。
“它连没发生过的事也拿来收费。”她说。
赵锋低声说：“第一条挺针对你。”
“它还没说完整。”唐九指着后面。
【第四条：领主提问时，必须回答。】
【第五条：领主不接受谎言。】
【第六条：被船带走的人，不再属于队伍。】
白露看向水下。
地铁站台两侧，已经有几名海城潜水员被水流拖向黑船。他们的安全绳缠在铁轨上，绳结正在一圈圈收紧。
许青抓住其中一根绳子，用力往回拉。
黑船没有动。
绳子另一端的潜水员却在向船身靠近。
“别拉。”沈砚说。
许青回头：“他还活着。”
“规则第三条，不准把同一个人救两次。你已经救过他一次。”
“那我看着他被带走？”
沈砚没有回答。
那名潜水员抬起手，面罩后露出惊恐的脸。他的嘴在说话，可水下听不见声音。下一秒，黑船侧面的舱门打开，一股水流把他卷了进去。
安全绳垂落下来。
许青的手还保持着拉绳的姿势。
白露按住他的肩膀：“记住他的名字。”
“他叫陈洛。”
“那他不是一串编号。”
黑船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每盏灯后都站着一个人影，影子贴在灯罩上，像被压扁的尸体。
系统提示更新。
【副本任务：通过沉船王的三层甲板。】
【隐藏任务：带回一名被船带走的人。】
【提示：隐藏任务与第三条规则冲突。】
沈砚看着那行提示。
同一规则既禁止救人，又要求救人。
这不是矛盾。
是陷阱。
“进入黑船。”沈砚说。
唐九一把抓住他：“你知道怎样破规则？”
“不知道。”
“那你还进？”
“因为不进去，陈洛就只剩一个编号。”
他踏上船舷。
脚底接触木板的瞬间，安全绳自动断开。
白露伸手去抓，绳头从她指间滑过。
【第六条生效：被船带走的人，不再属于队伍。】
沈砚回头看他们。
船舷和站台之间升起一道黑色水墙，白露、苏芮、唐九、赵锋和许青的身影被水墙隔开。
黑船内部比外面更冷。
第一层甲板上摆满了桌子，桌上铺着湿漉漉的海图。每张海图上都有一个红点，红点旁边写着人的名字。
沈砚走过第一张桌子。
【陈洛：已入舱。】
第二张。
【许青：未入舱。】
第三张。
【沈砚：待登记。】
他伸手去拿自己的海图，海图上的红点忽然变成绿色。
“别碰灯。”船舱深处传来声音。
沈砚停住。
声音像是从很多人的喉咙里叠出来的。
“你们带来了一个在线账号。”
“你是谁？”沈砚问。
船舱里的灯同时转向他。
他没有碰任何一盏灯。
【副本警戒值：百分之五。】
“沉船王。”声音说，“你可以叫我船长，也可以叫我旧日的名字。”
“旧日的名字是什么？”
“你还没有资格听。”
一道铁门在甲板尽头打开。
门后是向下的楼梯。
【第一层通过条件：回答船长一个问题。】
沈砚走到门前。
“问。”
黑暗里伸出一只戴着船长手套的手。手指上挂满旧账号戒指，每一枚戒指都刻着不同的名字。
“你是谁？”
“沈砚。”
船舱所有灯瞬间熄灭。
系统发出刺耳警报。
【违反第一条规则。】
【检测到账号名称。】
【副本警戒值：百分之三十。】
黑暗里，船长笑了。
沈砚低头看向自己的面板。
角色名称一栏明明写的是“未注销”，并不是沈砚。
“我回答的是我的名字。”
“名字就是账号。”
“规则只说不能说出账号。”
“你的名字就是账号。”
“那你已经知道了。”
黑暗里没有回应。
沈砚拔刀，朝脚下的木板刺去。
木板下没有船舱，只有一层流动的蓝光。光里浮着无数个账号名，像海底被打捞出来的鱼群。
其中一个名字一闪而过。
【QIAO-01】。
沈砚的刀停住。
蓝光迅速沉下去。
“沈乔？”他问。
船舱里的灯全部亮起。
【副本警戒值：百分之四十。】
船长的声音变得低沉。
“你不能在我的船上喊死人的名字。”
沈砚盯着蓝光消失的位置。
“她没死。”
“你见过她？”
“见过。”
“哪一部分？”
沈砚没有回答。
船长的手指敲了敲门框。
“你们这些人总喜欢把一段数据叫作一个人。”
“你也是数据。”
“我曾经是玩家。”
铁门向下打开。
【第一层通关。】
【条件：领主提问，回答未被判定为谎言。】
沈砚走下楼梯。
第二层甲板浸在水里。
水深只到膝盖，里面漂着大量旧头盔。每个头盔里都亮着一枚绿色圆点，圆点随着沈砚移动。
他看见陈洛的头盔漂在最远处。
头盔里有一张模糊的脸。
陈洛拍打着透明面罩。
沈砚向前迈了一步。
【隐藏任务：带回一名被船带走的人。】
脚下水面立刻浮出第二条提示。
【同一对象已被救援一次。】
【再次救援将触发第三条规则。】
沈砚停下。
陈洛的脸贴近头盔内壁，嘴型清楚地吐出两个字。
别来。
沈砚转身，朝另一边走。
水下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脚踝。
他没有回头，抬刀割断那只手。手腕里涌出的不是血，而是一串航行日志。
【第九次救援失败。】
【第十次救援失败。】
【第十一……】
日志在水中散开。
每一条失败记录后面，都有同一个名字：陈洛。
沈砚终于明白。
这不是陈洛第一次被带走。
他在这艘船里已经被救过很多次，每一次救回来的都只是记录，真正的人早已死在某一次失败里。
“你把死者的记录反复放出来。”沈砚说。
船长的声音从水底传来：“至少他们还在。”
“不是他们。”
沈砚走到最远处，伸手拿起陈洛的头盔。
头盔里的脸立刻清晰起来。
陈洛看着他，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谢谢。”
沈砚没有打开面罩。
他把头盔放回水里，转身走向第三层甲板。
【隐藏任务状态：失败。】
【对象陈洛：记录保留。】
船长沉默了很久。
第三层的铁门缓缓开启。
门后没有楼梯，只有一片漂浮的海水。海水中心悬着一枚蓝色圆环，圆环内部像藏着一座微型城市。
船长终于出现在沈砚面前。
它穿着旧海军制服，脸上没有皮肤，只有一张张贴合在一起的玩家头像。王冠压在头顶，王冠下的蓝色眼睛正盯着那枚圆环。
“最后一个问题。”沉船王说。
“问。”
“如果规则要求你放弃一个人，你会放弃谁？”
沈砚看向圆环。
船舱外，白露他们被水墙隔着，身影模糊。
他的面板上浮出一行红字。
【回答将决定规则核心归属。】
沉船王抬起手。
所有旧头盔同时转向沈砚。
那些头盔里没有眼睛，只有一段段被水浸坏的登录记录。每段记录都停在有人伸手救援的瞬间，名字后面却被统一盖上了“失败”。
“它要的不是名字。”白露隔着水墙说，“它要你承认谁可以被放弃。”
唐九在另一侧敲击水墙，敲出的节奏和黑船的船锚声重合。他用口型提醒沈砚，圆环的第五层正在逆转。
沈砚抬头看向沉船王：“如果我不回答？”
蓝色眼睛往前压了一寸，水墙立刻收紧。许青的面罩裂开一道细缝，氧气条后面的记忆文字开始剥落。
水墙再次收紧，许青的面罩裂开一道细缝。沈砚把规则核心压向水面，陈洛的名字从黑船底部浮出，挡住了那道裂口。
白露看向圆环：“它在等你回答。”
“说出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