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铺成的路没有尽头。
货车开了很久，车窗外始终是同一面白色高墙。墙上每隔十米就嵌着一块黑屏，黑屏里滚动着幸存者的姓名、年龄和当前状态。
活着的人显示绿色。
受伤的人显示黄色。
失踪的人显示灰色。
死亡的人没有名字，只有一串编号。
白露盯着一块黑屏看了两秒，忽然抓住沈砚的胳膊。
“停。”
赵锋踩下刹车。
屏幕上有个名字从灰色变成了绿色。
白露的名字。
下一秒，绿色又变回灰色。
“我没有进过白塔。”她说。
唐九从后视镜看她：“它在模拟你的状态。”
“我不喜欢被模拟。”
“没人喜欢。”沈砚说，“所以才要活着出去。”
车门解锁。
一道机械女声在头顶响起。
“所有人员下车，接受身份扫描。武器留在车内，账号持有者单独进入。”
赵锋没有动。
“我这车里没有账号持有者。”
“检测到沈砚。”
“他是货物。”
“货物不具备在线权限。”
赵锋看向沈砚：“你能不能关掉它？”
“我连自己的退出键都关不掉。”
“那你下车。”
沈砚推门落地。
白露、苏芮和唐九同时跟了下来。白塔的地面干净得不正常，连车轮留下的泥水都在落地前被一层白光吸走。货车里的幸存者刚踩下车，鞋底的泥也被白光剥掉，连鞋纹都变得光滑。那名抱收音机的男孩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问沈砚：“它把我走过的路也拿走了吗？”
“路还在。”沈砚说，“只是它不想让你带进来。”
男孩把家庭照片塞进鞋底夹层，像在给自己留一块不会被扫描的地方。白光扫过他的肩膀，照片里的日期却没有变。沈砚看着那行日期，忽然明白白塔能擦掉脚印，却不能擦掉一个孩子亲手留下的证据。男孩把照片捂得更紧，指节都白了。
“路还在。”沈砚说，“只是它不想让你带进来。”
男孩把家庭照片塞进鞋底夹层，像在给自己留一块不会被扫描的地方。
扫描门从他们头顶落下。
红光扫过沈砚时，整座大厅的黑屏同时亮起。
【检测到未注销账号。】
【检测到监护协议。】
【检测到权限残缺。】
大厅尽头传来掌声。
一个穿着深灰色长外套的男人从白色阶梯上走下来。他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整齐，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旧戒指。戒指表面磨花了，只剩一条细细的银线。
“沈先生，第一次见面。”
唐九的脸色沉了下来。
“周既明。”
男人看了他一眼：“你还活着，倒是出乎我的预料。”
他抬手示意守卫暂停扫描。白色光栅停在沈砚额前，光栅里的每一条细线都对应一项身份资料：姓名、出生地、职业、最后一次离线时间。姓名和出生地显示正常，职业栏却一直转圈，最后变成【无法生成】。
“你们还扫描职业？”苏芮问。
“白塔只接收可管理的人。”一名守卫回答。
“那不会管理的人呢？”
“归档。”
白露向前半步，手术剪抵住守卫的喉结。守卫没有退，胸前反而亮起一个白色圆点。圆点里显示着白露的编号，W-07。
“你们把她也列进去了。”沈砚说。
“归档对象不等于敌人。”周既明走下阶梯，“只是需要被固定。”
沈砚看着大厅四周。白塔的墙面没有窗，墙后却不断传来敲击声。每隔几秒，敲击就从左侧移到右侧，像有许多人被关在墙里，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走廊寻找出口。
周既明没有让守卫开门。
“那是避难层。”他说。
“为什么不让他们出来？”
“他们的状态不稳定。”
“活着的人也会不稳定。”
“所以白塔才需要规则。”
周既明抬起手，黑屏上的名单切换成避难层记录。每个人名后面都有一条绿色状态，绿色后面却写着不同的期限：三小时、六小时、永久。
唐九一眼认出最下方的字段：“这是停服延期表。”
周既明看向他：“你记得。”
“我记得我签过。”
“你签的是技术确认，不是决定。”
“决定的人把责任都推给系统。”
白塔大厅安静下来。
男人看了他一眼：“你还活着，倒是出乎我的预料。”
“你都没死，我为什么要死？”
“因为你知道得太多。”
“那你应该早点动手。”
周既明没有理他，转向沈砚。
“我是白塔委员会的特别顾问，也是天穹互娱停服项目的负责人。”
“我没问你是谁。”
“你会问的。”
他抬手，身后的黑屏全部切换成一张七城地图。海城区域泛着蓝光，海面下方有一个缓慢旋转的圆环。
“规则核心在海城。”周既明说，“白塔可以给你路线、装备和一支完整的救援队。”
“条件？”
“账号交给我们保管。”
大厅里很安静。
白露的手已经摸到腰侧的手术剪。苏芮把弓弦拉紧半寸，赵锋站在货车旁，撬棍垂在身侧。
沈砚问：“保管多久？”
“直到现实接管结束。”
“结束之后呢？”
“账号注销，或者保留。”
“谁决定？”
周既明看着他：“系统。”
沈砚笑了一下。
“那不是保管，是把我关进你们的服务器。”
周既明没有否认。
他抬手指向大厅另一侧。
那里立着一排透明舱。舱内没有人，只有一团团缓慢旋转的白色光球。每个光球下面都有姓名和年龄，最上面的一个写着：
【周念，十六岁。】
沈砚看了一眼。
光球突然转向他。
里面浮出一个女孩的脸，短发，右耳后别着一缕头发。她看着沈砚，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周既明伸手关掉透明舱的电源。
“你应该理解我为什么不愿意让系统停。”
“我不理解。”
“你姐姐也不理解。”
沈砚向前一步。
白塔地面立刻升起三道白线，将他和周既明隔开。
周既明的眼神第一次出现变化。
“沈乔留下的不是答案，是一场更大的灾难。”
“她在哪里？”
“你已经见过她。”
“地下那个人？”
“那只是她的一部分。”
周既明转身走向阶梯。
“白塔可以帮你拿到海城核心，也可以帮你找到沈乔剩下的部分。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账号授权给委员会。”
沈砚没有追。
透明舱里的白色光球重新亮起，女孩的脸消失前，手指在舱壁上写下一个数字。
七。
他看见了。
周既明也看见了。
男人停在阶梯上，语气依旧平静：“不要试图理解不属于你的东西。”
唐九忽然笑了一声。
“那你把它们全关起来干什么？”
周既明没有回答。
一名白塔守卫走过来，递给沈砚一块薄薄的金属牌。
“临时通行证。明早八点，委员会会对你进行授权审查。”
金属牌正面刻着沈砚的名字。
背面却没有编号，只有一个空白圆孔。
他翻过来，面板自动弹出一条提示。
【检测到未完成授权。】
【授权对象：沈砚。】
【授权范围：白塔城、海城水下副本。】
【隐含条款：账号所有者必须接受白塔监管。】
“连条款都不敢写在牌子上。”沈砚说。
守卫面无表情：“请你在审查前保持安静。”
“我不签。”
“你可以不签。”周既明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但海城的水会在六十四小时后淹没所有锚点。”
他停顿片刻。
“而你们只有白塔这一条路。”
大厅顶灯忽然全灭。
黑暗里，所有黑屏上的绿色姓名同时变成红色。
一道陌生的系统提示覆盖了白塔广播。
【区域事件：授权审查开始。】
【在线账号拒绝监管。】
【白塔总部进入封闭状态。】
大门轰然落下。
阶梯尽头，周既明已经不见。
沈砚握紧金属牌，听见身后传来锁链拖地的声音。
白露回头。
大厅四周的透明舱，不知什么时候全部打开了。
里面空无一物。
沈砚没有立刻追。脚印边缘的水珠还在往外扩，经过的地方，地砖纹路被抹平。白露蹲下看了一眼，指尖沾到的不是水，而是一层细沙。细沙带着海腥味。
只有一排脚印，正从舱内走出来。
脚印落在地面上，没有鞋底纹路，深浅却完全相同。它们一路走到大厅中央，在沈砚面前停住。白露用手电照过去，光束里没有人，地面却留下了一滴新鲜的水。
“水下副本还没结束。”唐九说。
“这里是白塔。”苏芮看着四周，“它怎么进来的？”
唐九把接收器贴在墙上。墙里传来海浪声，随后是钟声，再然后，所有透明舱的舱门同时合拢。
【临时授权：已拒绝。】
【未授权访客：四人。】
【建议处理方式：归档。】
赵锋举起撬棍，砸向最近的舱门。玻璃没有碎，反而把他的倒影从肩膀处切成了两半。
沈砚抬刀挡在他面前。
“先找人。”
“这里没人。”
“那就找留下脚印的人。”
只有一排脚印，正从舱内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