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从出生点出来时,秦遥正用短刃抵着顾骁的脖子。
白色平原已经消失了一半,剩下的空账号站在远处,胸口的名字像烛火一样闪烁。陆禾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枚断掉的测试手环。
“发生了什么?”沈砚问。
“顾骁想把终端砸了。”秦遥说。
顾骁没有反驳。
“那东西不该让他看见。”
“我已经看见了。”沈砚说。
所有人的视线落到他身上。
顾骁慢慢推开秦遥的刀。
“那你应该明白,测试事故不是系统突然失控。”
“是你们把玩家记忆接进了核心。”
“是。”
“谁下的命令?”
顾骁看向远处的黑色石碑。
“周既明。”
这个名字落下,陆禾猛地抬头。
“周叔叔不是坏人。”
“他把周念接进去了。”沈砚说。
陆禾捂住耳朵:“不要说她。”
秦遥蹲下抱住他。
“他只是孩子。”
“我们都是孩子。”顾骁说,“那时候没人知道接入意味着什么。”
“你们的协议写了。”沈砚说。
“协议写的是战斗记录、任务选择和情绪反馈。没有人告诉我们,系统会把一百个人的记忆接成一个整体。”
唐九从后方走来,手里的终端已经恢复一半。
“因为接入是主动加的。”
沈砚看向他。
唐九低着头:“周既明提出采集计划,沈衡负责接口,林檀负责测试安全。三个人都签过字。”
“那沈乔呢?”
“她是测试者,不是开发者。”
“她为什么能进核心?”
“因为她把自己的账号权限改成了监护权限。”
沈砚胸口的记忆核心突然收缩。
一阵剧痛从肋骨下方传开。他弯下腰,眼前出现一片红色的测试室。沈乔跪在周念的舱体旁边,额头贴着玻璃。
“别怕。”她说,“我会把你们带出去。”
周念隔着玻璃问:“外面有爸爸吗?”
“有。”
“那我想回家。”
“好。”
画面里,沈乔抬起手,在舱体上写下一个字。
“回。”
系统却把这个字识别成了命令。
【回收全部测试者。】
一百个舱体同时亮起。
沈砚猛地睁眼,记忆核心的蓝光已经变成灰色。
秦遥扶住他:“你看见什么了?”
“周念想回家。”
“她回去了吗?”
“没有。”
“没人回去。”顾骁说,“林檀关门以后,我们被分到不同副本。有人被困在时间层,有人被改成怪物,有人被管理员当成测试样本重复使用。”
顾骁指向远处那群空账号。
“你看见最前面那个了吗?他的名字曾经是顾平,和我没有血缘,却在测试服里叫了我八十七天的哥哥。后来系统要我们二选一,他替我走进了回收门。门关上以后,我还记得他会把木剑擦干净,却忘了他长什么样。”
秦遥低声说:“还有叶童。她每次被杀都会回到出生点,第一次回来时记得自己喜欢吃糖,第三次回来时只记得糖这个字,第十次回来时连‘喜欢’是什么意思都不明白。”
“你们没有阻止?”沈砚问。
“我们阻止过。”顾骁说,“我们把门焊死,把规则写在墙上,甚至把自己的名字刻进骨头。可系统总能给出一个看起来更合理的选择。”
秦遥捏住陆禾的肩膀。
“最可怕的不是它杀人,是它会让你觉得放弃某个人才是为了大家好。”
陆禾突然抬头:“我妈妈不是被杀的。”
“陆禾。”
“她答应了奖励。”男孩说,“她说只要忘掉我,她就能把我带出去。可她忘了我以后,系统还是没有开门。”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手腕上的数字七再次变淡。
沈砚走过去,用拇指按住那道刻痕。
“你记得她叫妈妈。”
“嗯。”
“那就先记住这个。”
陆禾把手腕藏到袖子里,又悄悄露出一点刻痕,确认那道数字七还在。秦遥看见后没有阻止,只把他的袖口往下拉好。
沈砚没有马上反驳。他让唐九把残缺终端接到石碑,调出每次回收的记录。记录里没有死亡栏,只有“回到初始状态”的次数;每一次之后,孩子们都少一件能说清的事。
秦遥要求暂停,系统却把暂停也标成新的责任。顾骁盯着那一排数字:“它不记录谁被带走,只记录还有多少版本能继续使用。”
沈砚看向黑色石碑。
“名字不够证明一个人活过,但忘掉名字,一定会让系统更容易替你决定。”
石碑后方的脚步声更近了。黑色雾气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走出来。她没有五官,胸口却挂着沈衡的工牌。
她先没有攻击,只站在雾里看着陆禾。孩子的手腕上那道数字七慢慢亮起来,白大褂女人胸前的工牌也跟着发光。
“它认识陆禾。”秦遥说。
“它认识所有人。”顾骁回答,“只是它每次挑的,都是最容易被带走的那个。”
沈砚把陆禾拉到身后。白大褂女人的头随着他的动作转动,脸上的空白处浮出一圈细小的刻度。刻度一格格跳动,像在计算他挡住男孩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你要找沈衡?”沈砚问。
女人抬起手,指向他胸口的记忆核心。
【责任对象已锁定。】
红字下方又出现一行小字:亲属关系可继承责任。
沈砚的手背立刻发麻。
这次没有声音。可系统文字出现的一刻,所有空账号同时向后退了一步,给她让开一条路。
赵锋攥紧车轴:“那你们怎么活到现在?”
顾骁指向黑色石碑。
“出生点保存了我们的初始数据。”
“保存?”
“每次快死时,系统都会把我们拉回出生点。”
“那不是复活?”苏芮问。
“不是。”秦遥说,“真正的我们每次都会少一段记忆。回来的只是被保存过的版本。”
沈砚看向那些空账号。
它们胸口的名字正在变淡。
“你们已经被保存了多少次?”
顾骁伸出手腕。黑色刻痕一直延伸到手肘,最下面一条只剩半截。
“顾骁这个名字,已经被删过六次。”
“还剩几次?”
“我不知道。”
沈砚把三段画面并排记在终端里,没有给它们标出轻重。周念想回家、林檀关门、沈衡接入核心,每一件事都有人承担,也都有人试图把结果说成唯一答案。
“先别让石碑替死者排队。”他说。
系统提示突然覆盖白色平原。
【测试事故档案已公开。】
【请所有旧日玩家选择责任人。】
黑色石碑上出现三个名字。
【沈衡。】
【林檀。】
【周既明。】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红色按钮。
【指认。】
秦遥看着沈衡的名字,手指发抖。
“按下去,就能打开出口。”
“代价呢?”沈砚问。
“被指认的人会成为新的领主。”顾骁说,“出生点需要一个责任人。”
“谁告诉你的?”
“上一次我们就是这么出去的。”
“你们指认了谁?”
顾骁闭上眼。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顾骁把手里的坏手环扣在石碑上。
“这东西每次启动测试,都会先给我们一个看起来合理的答案。”
他按下手环侧面的裂口,石碑上浮出三段不同的画面。
第一段里,沈衡站在操作台前,说只要牺牲一个人,就能让九十九个人离开。
第二段里,林檀关掉救援通道,告诉所有人这是唯一能阻止零号的方法。
第三段里,周既明抱着周念,隔着玻璃对她说只要接受保存,她就不会再疼。
三段画面同时播放,声音互相覆盖。陆禾捂住耳朵,秦遥冲过去想砸碎手环,手还没落下,顾骁便按住了她。
“别砸。”
“它在替死者说话。”
“所以才不能让它只剩一段。”
沈砚盯着三段画面。每一段的最后,都有一个红色按钮。按钮没有写指认,而是写着:确认。
“系统不是让我们找责任人。”他说。
“它让我们确认一个最容易接受的故事。”唐九说。
“确认以后呢?”苏芮问。
顾骁笑了一下,笑容比裂缝还冷。
“确认以后,故事里的人就可以被重新使用。”
石碑后方传来脚步声。
黑色雾气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走出来。她没有五官,胸口却挂着沈衡的工牌。
【责任对象已生成。】
白大褂女人抬起手,身后浮出一把由记忆碎片组成的长刀。
“请旧日玩家完成测试。”
秦遥把刀尖转向沈砚。
“你父亲的名字是你带进来的。”
“我没有选择。”
“这里从来不接受这句话。”
她按住了指认按钮。
石碑上的沈衡二字立刻变成血红色。
白大褂女人抬头,长刀斩向沈砚。
沈砚举起记忆核心抵挡。
核心没有展开护盾。
系统只给出一句冷冰冰的提示。
【记忆样本不足。】
刀锋落下前,远处一个空账号突然睁开眼。
胸口的名字不属于沈衡,也不属于任何测试者。
沈砚盯着那个名字,发现它的笔画正在缓慢变化。
它写着:
【沈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