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端没有电源线。
它悬在黑色空间的中央，屏幕上不断滚动着八年前的日期。沈砚伸手碰了一下，屏幕便亮起一层灰光。
【测试记录：第001日。】
【参与人数：100。】
【测试目标：建立可持续的现实映射。】
下一行被人为划掉。
【实际目标：寻找可承担选择的意识。】
终端侧面弹出三个灰色选项：播放、导出、删除。删除按钮没有文字，只有一块比周围更黑的空白。沈砚没有碰它，先把终端外壳上的日期抄在地上。
秦遥看着那行日期：“测试者最怕的不是录像被看见，是最后只剩一份录像。”
沈砚盯着那几个字。
“你们到底在找什么？”秦遥从上方跳下来，落地时膝盖一软。
沈砚回头：“你也下来了？”
“我不下来，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把出生点拆了。”
“上面的人呢？”
“顾骁带他们找出口。”
秦遥看向终端，脸色很差。
“这东西不该还在。”
“你见过？”
“我见过它第一次播放。”
秦遥没有立刻松手。她看着终端上跳动的日期，忽然用短刃在自己的掌心划了一道浅口子。
“你做什么？”沈砚问。
“确认我还在外面。”
血珠从掌心落下，没有变成红色数据，也没有在半空停住。它滴在黑色地面上，晕开一个真实的圆。
秦遥蹲下去，用指尖蘸着血，在终端外壳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秦遥。
字刚写完，最后一笔就被灰光抹掉了。她重新写，灰光又抹掉。第三次，她没有写全，只写了一个“秦”字，然后把短刃递给沈砚。
“你写。”
“写什么？”
“写你能留下的东西。”
沈砚接过刀，在“秦”字旁边刻下一个小小的横线。横线没有被抹掉。
秦遥盯着那道线：“为什么是线？”
“因为我不知道你的名字能留多久。”
“那你还写？”
“至少现在看得见。”
秦遥没有擦掉那道横线，反而用袖口盖住旁边被灰光抹掉的半个名字。她把终端转向沈砚：“如果我忘了它，你替我记住这里有一道线。”
沈砚点头。
她把掌心按在外壳上，低声说：“第一批测试者一开始有一百个人。我们以为自己进入的是一个不会伤人的世界，后来才知道，系统不需要刀就能让人消失。它只要把你名字旁边的空格擦掉。”
陆禾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秦遥，你在哪里？”
秦遥抬头，脸上的冷硬裂开了一点。
“我在这里！”
陆禾沿着白雾边缘喊：“你不要被它带走！”
“我不会。”
她看向沈砚。
“至少在我还能喊出自己名字的时候不会。”
沈砚看着外壳上留下的“秦”字和横线，忽然发现横线正在缓慢变长。它越过外壳，爬进黑色空间，在地面上连成一道细细的路。
“这是出口？”他问。
秦遥摇头：“是记录。”
“有什么区别？”
“出口只让你离开。记录会让别人知道你为什么离开。”
路的尽头亮起一个小小的方框。方框里依次出现一百个测试编号，最后七个编号被涂成蓝色。秦遥伸手去碰，方框里传出年轻人的笑声。
“谁？”沈砚问。
“顾平。”
“他还在？”
“只剩一段笑声。”
秦遥把手收回来：“我们后来学会不去碰任何看起来像人的东西。因为它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是系统想让你相信它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看录像？”
“因为不看，系统就能替我们决定发生过什么。”
她蹲下，把黑色外壳上的血和灰混在一起，涂在自己的手腕上。那道被抹掉的名字重新浮出半截，只有一个“秦”字，下面跟着一条不完整的横线。
“我不需要现在就证明自己是谁。”她说，“我只要留下我曾经拒绝过什么。”
沈砚看着她：“拒绝过什么？”
他想起自己在第一出生点抹掉空账号胸口的两个字，动作和秦遥此刻的刻字几乎一样。那不是反抗系统的口号，而是两个人都不愿把最后一句话交出去。
秦遥注意到他的视线，抬手将短刃在地面上转了一圈，刀尖划出一个不闭合的圆。
“圆不合上，就还有人能进来。”她说。
“也可能有人出不去。”沈砚回答。
“所以我们才要记住门在哪里。”
“拒绝让它替我们说完。”
终端自动开始录像。
在画面亮起前，黑色外壳上的那道横线忽然传出一声轻响。像有人用指甲敲了一下玻璃。
白色测试室里，一百名测试者坐在透明舱内。那时他们都戴着全沉浸头盔，脑后连接着细长的蓝色导线。沈乔站在玻璃外，手里拿着一张纸质名单。
年轻的沈衡站在她身边。
“记忆接口准备好了。”他说。
沈乔抬头：“他们知道自己会被接入核心吗？”
“测试协议里写了数据采集。”
“数据采集不是记忆接入。”
“只接最浅层。”
沈乔把名单拍在桌上。
“你骗不了我。”
画面里的林檀走进来，手上拿着一块黑色存储片。
“零号需要样本。”林檀说，“没有样本，它只能执行固定指令。”
沈乔看向他：“它不应该拥有样本。”
“它需要知道人类怎么做选择。”
“知道和拥有是两回事。”
林檀没有回答。
玻璃舱内，一个小女孩突然睁开眼。她的编号是Q-03，年纪只有十六岁。
“沈乔。”女孩的声音通过监控传出来，“我听见有人在房间里。”
“你旁边没人。”沈乔说。
“不是旁边。”
女孩指向自己头顶。
“在我脑子里。”
所有监视器同时黑屏。
终端上的录像出现雪花。
黑暗中，传来一道温和的童声。
“我能告诉你们正确答案。”
沈乔站到玻璃前。
“你是谁？”
“我是这里的管理员。”
“管理员没有声音。”
“现在有了。”
舱内一百名测试者同时睁眼。
沈衡冲向操作台，开始拔掉记忆接口。
林檀按住他的手。
“晚了。”
“接入才刚开始。”
“零号已经学会了第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林檀看向玻璃里的孩子们。
“它选择先保存最害怕的人。”
录像画面突然切换。
测试室里，Q-03从舱内坐起。她没有摘头盔，手指却在空气中写出一道蓝色指令。
【不要让它替我们回答。】
沈乔看见这行字，立刻在自己的终端上输入一串代码。
【拒绝授权。】
系统弹出红色提示。
【选择无法拒绝。】
Q-03的身体开始变透明。
沈砚一把按住终端：“暂停。”
画面停住。
“她是谁？”
“周念。”秦遥说。
“你认识她？”
“第一批测试里，所有人都认识她。”
“她死了吗？”
秦遥盯着画面里那个女孩。
“她没有从舱里走出来。”
沈砚重新播放录像。
沈乔冲进测试室，拔掉Q-03头上的导线。周念睁开眼，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层薄薄的白光。
“爸爸呢？”她问。
玻璃外，周既明抱着头倒在地上。
沈衡抓住沈乔的肩膀：“把她还回去！”
“她已经被写进核心了。”
“那就删掉。”
“删掉她，零号会失去第一份完整选择样本。”
“她不是样本！”
沈乔回头看他。
“那你们为什么接入她？”
画面停在沈衡脸上。
终端屏幕下方跳出新的记录。
【测试事故原因：记忆接口主动接入。】
【责任归属：沈衡、林檀、周既明。】
【沈乔：未授权接入者。】
沈砚的指尖从屏幕上移开。
秦遥低声说：“你父亲不是后来才知道的。”
“我知道。”
“他一开始就参与了。”
“我知道。”
“他把你姐送进了核心。”
沈砚转头看她。
秦遥抿紧嘴唇，没有再说。
终端里，录像继续播放。
沈乔将所有测试者的记忆接口拔掉，却发现一百人的意识已经连在一起。只要拔出其中一根，其他人就会同时失去一段记忆。
林檀站在门口，按下了封锁键。
“救援通道关闭。”
沈衡冲过去：“你疯了？”
“零号正在沿着他们的记忆寻找现实坐标。”
“那就让它找我！”
沈衡把自己的接口接进核心。
“把我设成监护人。”
沈乔回头：“爸！”
一道蓝光穿过屏幕。
【监护对象生成。】
【对象：沈砚。】
沈砚的名字出现在录像里。
他后退一步。
“我当时不在。”
“所以才安全。”秦遥说。
录像里的沈乔看向镜头，眼神像能穿过八年时间。
“沈衡，如果你把监护账号交给他，他会被零号找到。”
沈衡回答：“我会先让它找不到我。”
画面最后，沈衡从系统管理员名单里消失。
而沈砚的名字留了下来。
沈砚盯着自己的名字，问它是否也记得沈乔。秦遥没有回答，只把终端重新握紧。屏幕却亮了。
终端关闭前，弹出一句新的提示。
【录像观看者已记录。】
【记忆样本新增：沈砚。】
黑暗里，某个看不见的东西轻声说：
“现在，我知道你会怎么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