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笑声从核心门里传出，一声接一声。
每一声都像在欢迎他们，又像在数倒计时。
【浮城回滚：23:59:59。】
沈砚看着门内的白色走廊。
“进去以后，能关闭回滚吗？”
七个沈乔中负责规则的那一个回答：“可以。”
“代价？”
“记忆税。”
“多少？”
“你最重要的一段。”
沈砚想起车上的第三条选项。阳台、风扇、湿衣服和沈乔嫌弃的声音已经不在了，只剩他知道那段记忆曾经存在。
他没有再问。
白露抓住他的衣角。
“我先进去。”
她抬脚走向核心门，物品框立刻在门口展开。
【可用组件：守望灯。】
【安装位置：核心区外环。】
【安装后，目标将暂时失去移动能力。】
白露停下。
“看见了吗？”
“看见了。”
“它要把我装在门口。”
“我不会让它装。”
“那你得比它快。”
四人踏入核心门。
门后的走廊没有尽头。两侧墙壁里嵌着一扇扇小窗，每扇窗后都是浮城的一段生活。
他们经过第一扇窗时，里面的林栖还没有学会写名字；经过第二扇窗时，阿七的灰车停在街角；第三扇窗里，白露刚被安装槽识别成一盏灯。每扇窗都比上一扇更接近现在，窗框上却没有出口。
苏芮用箭尾敲碎一扇窗，碎片落地后立刻回到墙里，里面的生活也从头开始。有人在街边卖面包，有人在广场练剑，有人每天黄昏去墓园看一块没有名字的碑。
系统把这些生活按秒保存。
【记录：居民起床。】
【记录：居民争吵。】
【记录：居民遗忘。】
【记录：居民死亡。】
【记录：居民重置。】
一扇窗里的老人把同一碗面端起三次。第三次端到嘴边时，他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饿。沈砚伸手贴上玻璃，老人忽然抬头，隔着记录看了他一眼。
“它在模拟时间。”唐九说。
“回滚就是把所有记录倒回去。”
“不是所有。只回到它认为稳定的版本。”
苏芮看向一扇窗。
窗里的浮城没有归档编号，没有回滚倒计时。居民们走在街上，彼此拥有姓名，却没人记得沈砚一行人。
“这座城市不是第一次被重置。”
林栖跟在后面，声音很低。
“我们每次都会忘掉。”
“你为什么记得？”
“因为我把记忆写在墓碑里。”
走廊尽头出现一面黑色墙壁。
墙壁上有七个凹槽，凹槽中只亮着规则核心的蓝光。其余六个空槽向外伸出细线，分别连接到更深处。
【核心区入口。】
【进入条件：缴纳记忆税。】
墙面打开一道小窗口。
【请选择最重要的记忆。】
面板列出五个选项。
【沈乔留下登录凭证的那一晚。】
【第一次与白露见面的医院。】
【苏芮第一次在战场上叫出你的名字。】
【唐九承认停服真相的电话。】
【赵锋把车开进领主城的夜晚。】
沈砚的手指停在每一项上。
这些记忆都属于他自己，却也属于同伴。系统没有列出“最重要”，只列出它认为能拆散他们的部分。
他把面板上的五个选项逐一划过，发现每个选项后面都藏着一条同伴的声音。沈乔的声音最清楚，其他人的声音则像被水隔着，等他选定以后才会彻底消失。
白露看着他的面板。
“别交我的。”
“我还没决定。”
“你已经决定了。”
她指向第一项。
沈乔留下登录凭证的那一晚，选项旁边有一条细小的红线。
【关联核心：选择。】
“它要用沈乔的记忆开门。”白露说。
“也可能是骗我。”
“那就让它骗。”
沈砚选择第一项。
他没有立刻按确认。白露站在旁边，抬手指向那条红线，指尖已经开始发透明。
“如果交出去，你会忘记她留下的警告。”
“我会记住警告的结果。”
“结果也可能被改写。”
“那就记住我现在的决定。”
沈砚选择第一项。
记忆从他脑中被拽出来。
他看见八年前的沈乔坐在电脑前，窗外下着雨。她把登录凭证发给他，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最后只写下那句“如果我没回来，别进根目录”。
画面继续向前。
沈乔没有立刻关闭聊天窗口。
她又输入了一行字，却在发送前删掉。
沈砚看不清那是什么。
系统正在把整段记忆拆成白色碎片。
就在最后一个画面即将消失时，沈乔突然抬头，隔着八年的记忆看向他。
“别把它交给系统。”
记忆断开。
沈砚跪在地上，额角沁出冷汗。那句“别进根目录”已经从记忆里消失，可他仍记得自己曾经被人认真警告过。失去的不是一句话，而是说话时沈乔看着屏幕的姿势。
【记忆税已支付。】
【核心门开启。】
沈砚站起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叫不出那句警告的原话。他把手按在胸口，确认心跳还在，再把这份确认当成新的记忆保存下来。
白露没有催他。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脚底被一圈白光标记。
白色走廊向两边裂开。
门内是一片巨大的黑色空间，六条线路从空中垂下，每条线路尽头都连接着一座正在崩坏的地图。线路上挂着居民的姓名和回滚时间，姓名越多，线路越沉。
唐九伸手碰了一条迁移线，手背立即出现一块旧伤。那是浮城第一次重置时留下的伤，直到现在才被系统补回。
规则、生命、迁移、记录、终止和选择的符号在空中交错。
而白露脚下，突然出现一个圆形安装槽。
【守望灯安装位置已确认。】
【安装倒计时：00:30。】
她的身体被白光锁住。
她试着抬脚，脚底的安装槽便向上咬合。每挣动一次，浮城的回滚时间就减少一分钟，窗外立刻传来居民惊慌的喊声。
沈砚冲过去，短刀砍在锁定光环上。光环没有裂开，反而把刀身上的“代管者”三个字擦掉。
“沈砚！”白露喊，“别砍我！”
他停下。
系统提示再次刷新。
【安装守望灯，可阻止浮城回滚。】
【拒绝安装，浮城将在23小时59分后重置。】
【安装后，守望灯无法移动。】
苏芮咬牙：“它让你选一座城市，或者选一个人。”
她抬手指向线路尽头。六张浮城的街景同时出现，居民正在各自的窗后等待结果。只要沈砚拒绝，倒计时就会继续；只要他同意，白露就会被固定得更深。
白露看着沈砚。
“你去找核心。”
“你说过不替你决定。”
“这次是我决定。”
她抬起手，把自己的掌心按进安装槽。
掌心接触到槽底的一刻，白露的电子表停在三点十七分。她看了一眼表盘，像确认了某个不再会改变的时间，然后把自己的掌心按得更深。
白光从她脚下升起。
光柱穿过白露的脚踝、膝盖和肩膀，最后在她胸口停住。她仍然保持着抬手的姿势，只有眼睛还能追着沈砚移动。
【守望灯安装确认。】
沈砚一把抓住她的手。
“白露！”
她的手指正在变透明。
“别回头。”
安装倒计时从三十跳到二十九。
远处六条线路同时亮起，永昼的白色身影从黑暗里走出。
它看着被固定在门口的白露，轻声说：
“谢谢你替我做出正确选择。”
沈砚转身，规则核心撞向永昼。
黑色空间里爆开一片蓝光。
倒计时继续走。
【守望灯安装进度：1%。】
浮城的第一盏灯在远处亮起，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每一盏灯亮起，都代表一个居民暂时逃过了重置。沈砚看见那些光点排成一条路，却无法判断这条路通向救援还是更深的核心，谁也无法从光的方向判断，只有倒计时还在继续，数字从二十九跳到二十八，门内的笑声也随之更近。
沈砚没有追着光点跑。他先蹲在最近一盏灯旁，问里面的居民叫什么。灯里的人答得很慢，报出姓名后又说了一件只有自己知道的事：他把一只旧杯子埋在家门口的树下。
白光立刻从灯罩边缘退开。
第二盏灯里的人报出母亲的口头禅，第三盏灯里的人说出自己最怕水。每报出一件不能被系统计算成属性的事情，灯光就稳一分。
“这才是锚点。”沈砚说。
林栖把居民带到灯下，苏芮则用相机记录每个人的声音。镜头里的数字仍在下降，记录却没有被回滚。
远处的永昼停住了脚步。
它看着沈砚，第一次没有催促。
数字从二十九跳到二十八，门内的笑声也随之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