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傍晚又闷又潮,湿热的空气裹在身上,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湿毛巾,黏得人浑身难受。
街边的小吃摊支着褪色的红蓝条纹塑料棚,晚风一吹,棚布上下翻飞,啪啪作响。
锅里的汤底翻滚沸腾,白色热气不停往上冒,混在沉沉暮色里,散成一团团化不开的白雾。鱼露、香茅和鲜辣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浓烈又厚重,铺满整条街道。
陈德厚坐在矮小的塑料凳上,面前摆着一碗酸辣米粉。白瓷碗缺了个小口,汤面上飘着几片柠檬叶和鲜红的辣椒圈。
他拿起筷子,慢悠悠挑了一口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陈德厚来曼谷已经七天了,徐秀琴依旧杳无音讯。
他的头发比在坡头村时长了不少,两鬓爬满花白,在昏暗暮色里格外显眼。
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眼角、额头的纹路,像常年干裂缺水的河床。浓重的眼袋挂在眼下,一看就是连日熬夜、彻夜难眠熬出来的疲惫,眼皮耷拉着,看着格外沧桑。
可只要他偶尔抬眼,就能看出那双眼睛里的精气神,半点没散。
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T恤,袖口磨损严重,翻出好几根线头。裤腿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渍,脚下的旧鞋子鞋底纹路几乎磨平。
脚边放着一个老旧帆布包,包带断了一截,用粗绳打结系着,简陋又破旧,这是他如今全部的行李。
七天前,陈德厚跟着船老大从边境偷渡入境,在湄公河上漂了整整一夜。狭小的铁皮船又窄又晃,船舱里满是刺鼻的柴油味和鱼腥味,熏得人反胃。
他蜷缩在船舱角落,弯腰屈膝,根本舒展不开身体,夜里翻涌的河水打进来,大半截身子都泡得冰凉。
上岸之后,陈德厚接连倒了三趟大巴、转了两次车,一路颠簸才抵达曼谷。渡河的时候手机不小心掉进了水里,他就彻底断了和外界的联系。
陈德厚心里一直惦记着陈远。
孩子发现联系不上自己了,心里肯定着急,可他没记住陈远的电话,一时也联系不上他。
陈德厚不懂泰语,只会几句最简单的英语口语。出门问路只能靠比划,常常说了半天、手脚忙活一通,别人依旧一脸茫然,他也只能靠着感觉瞎摸索。
找人太难了!
可陈德厚不能放弃,也不敢放弃。
碗里的粉还剩大半,汤面早已没了热气。陈德厚再次挑起一筷子粉,刚要入口,街角忽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凶狠的泰语叫骂,咚咚作响,听着就是有人在拼命狂奔。
陈德厚手里的筷子骤然一顿。
他缓缓抬头,越过碗沿望向前方。
只见一个男人踉踉跄跄朝着小摊方向冲来,满头大汗,脸上布满血痕,衬衫被撕开一大片,右臂划着一道深深的刀口,鲜红的血液顺着小臂不断滴落,在水泥路面上留下一串暗红的血点。
男人跑得狼狈至极,步伐虚浮不稳,明显体力透支,随时都可能栽倒在地。
看到路边的挡雨棚,他像是抓到救命稻草,猛地拐弯冲过来,撞翻了陈德厚身旁的塑料凳,顺势蹲在摊位铁皮架后侧,死死贴着架子,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慌乱地扫视四周,警惕身后的追兵。
陈德厚静静打量着他。
这人看着三十出头,眉眼是地道的华夏人长相,皮肤白净。此刻脸色惨白如纸,眼底满是恐惧,却依旧憋着一股不肯认命的韧劲,硬撑着一口气不肯倒下。
陈德厚没有乱动,轻轻放下筷子,筷身落在碗沿,没发出半点声响。
下一秒,七八个壮汉从街角狂奔而出,手里握着短刀、钢管,个个面目凶狠,眼神暴戾,像一群失控疯野的恶犬,瞬间将小吃摊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光头男人,脖颈纹满密密麻麻的纹身,他抬手指向蹲在摊后的男人,嘴里吼着急促的泰语,语气凶狠,显然是发现了男人的踪迹。
几人狞笑着步步逼近,有人扬了扬手里的短刀,看意思没打算留活口。
光头男人紧接着爆出一句生硬的中文,戾气十足:“砍死他!”
蹲在地上的男人浑身一缩,看着步步紧逼的众人,声音颤抖,急得脱口而出标准的华夏语:“别……别杀我……”
听到熟悉的母语,陈德厚眸光微动。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缓慢从容,没有嘶吼造势,没有摆开架势,只是稳稳往前踏出一步,正好挡在落魄男人和一众打手中间。
光头男人见一个年迈的老头突然拦路,愣了一瞬,随即怒骂一声泰语,眼底满是不屑。
他高举钢管,带着呼啸风声狠狠砸向陈德厚,力道极猛,这一棍若是砸实,轻则骨裂,重则断骨。
陈德厚不退不避,身形微微侧身,精准避开棍风。沉重的钢管擦着他的肩膀狠狠砸空。
与此同时,他右手快速抬起,手腕翻转,五指如铁钳一般,死死扣住光头男人的手腕。顺着对方砸来的力道轻轻一带,光头男人瞬间重心失衡,踉跄着往前扑来。
陈德厚顺势松手,左手掌根稳稳拍出,精准落在对方胸骨下缘,这里是人身上最薄弱、极易震伤内腑的要害。
力道不算霸道,却精准刁钻。
光头男人闷哼一声,胸口骤然一闷,气息瞬间紊乱,连连后退三步,手里的钢管脱手飞出,“当啷”一声砸在地面,弹起又落下。
他捂着胸口弯腰蜷缩,大口喘不上气,脸色涨得通红,眼底满是惊骇。
其余打手瞬间怔住,万万没想到,一个看着平平无奇的老头,居然能轻松接住重击,还一招放倒自己老大。
仅仅愣了半秒,众人回过神,怒吼着一拥而上。有人挥刀劈砍,有人抡棍横扫,有人赤手空拳扑打,招招凶狠,毫不留情。
陈德厚只后撤半步,身形灵动沉稳,从容穿梭在人群之中。
他的身体早已练出本能,能提前预判所有攻势。侧身、偏头、抬手、格挡,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所有刀刃、棍棒全都擦着他的身体落空。
年轻时刚猛霸道的八极贴山靠,被他练得愈发内敛精准。
肩头轻轻一顶,精准撞在一人肋下,那人直接被撞得腾空侧飞,狠狠砸翻旁边的塑料餐桌,碗筷、汤水、餐具散落一地,狼藉一片。
另一人的拳头尚未近身,他掌根已然提前抵住对方下巴,轻轻一推,那人脑袋猛地后仰,身体直直倒地,后脑勺重重磕在路沿石上,当场失去动静。
剩下几人轮番上前,全都被他以最简单、最精准的招式一一制服。
一步进招,一招制敌,一步退守,衔接行云流水。
前后不到一分钟,七八名打手尽数瘫倒在地,要么捂着胸腹剧痛蜷缩,要么倒地不起,再也没有半分嚣张气焰。
陈德厚立在一片狼藉之中,呼吸只是略微急促,额头沁出一层薄汗,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他低头看向尚且蜷缩在地的光头男人,语气平淡,字字有力:“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