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自己先嘎嘎笑起来,脸上的粉扑簌簌往下掉。
旁边有人听不下去,低声嘟囔:“咋说话呢,这也太难听了吧?”
宋雪梅耳朵尖,立刻调转枪口:“咋说话?说人话,咋的,我说错了?”
“你看他俩那样,不是乡下刨土坷垃的是干啥的?”
“我男人可是县农机厂的正式工人,八级技工,一个月工资顶你们刨半年地!”
“我买电视机,那叫改善生活,你们买?哼,打肿脸充胖子吧!”
“有钱买票,有钱交电费吗?别到时候点不起电灯,抱着个黑匣子听响!”
她越说越得意,仿佛她男人的八级技工职称给她镀了一层金身。
“赶紧的,一边儿去!”
“别挡着道儿,这电视机我要定了!”
“跟你们这些乡巴佬挤一块儿排队,我都嫌掉价!”
安娜气得脸色发白,蓝眼睛里噙满了委屈的泪花,紧紧抓着江明辉的胳膊,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
她中文不算顶好,但那些侮辱性的话,连同那轻蔑的语气和神态,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江明辉感觉到安娜的颤抖,心里的火气压不住了。
他把安娜往身后又护了护,上前一步,几乎要顶到宋雪梅面前。
他个子高,虽然穿着半旧中山装,但练就的一身硬朗筋骨,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势。
“乡巴佬?”江明辉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铁砧上,一字一顿,带着金属的冷硬。
“乡巴佬吃你家粮了?穿你家布了?”
“新中国都成立多少年了,你还在这搞城里人乡下人三六九等这一套?”
他目光扫过周围排队的人,声音提高了一些,清晰地说道。
“咱们国家靠的是工农联盟!”
“没有我们这些在乡下刨土坷垃的农民交公粮,你们城里人吃啥?”
“没有我们这些在井下挖煤的工人流汗,你们点啥灯,看啥电视?”
这话一下子引起了排队人们的共鸣。
这年头,谁家没几个农村亲戚?
工人老大哥地位是高,但也没人敢明目张胆说种地的就低人一等。
“就是,怎么说话呢!”
“工人农民是一家!”
“瞧不起谁啊这是!”
宋雪梅被噎了一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强词夺理道。
“谁…谁瞧不起了?我说事实!”
“买东西讲个先来后到,我…我排她前头了!”
“你排前头?”江明辉冷笑一声,指着队伍顺序。
“大家伙儿都看着呢,我们排在这位老师后面,你从哪儿冒出来的?插队还有理了?”
宋雪梅被拆穿,脸上挂不住,开始胡搅蛮缠。
“我…我怎么就插队了?我刚刚…刚刚就是出去透口气!”
“透口气?”江明辉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供销社规定,排队购买紧俏商品,离开视为放弃!”
“你要真排过队,你的位置在哪儿?”
宋雪梅张口结舌,她根本就没排过队。
江明辉不再看她,转向售货员和众人,从怀里掏出那张保管得好好的电视机票,朗声说道。
“同志,这是矿上奖励我的电视机票,因为我带着工友处理了井下事故,救了四条人命!”
“我媳妇安娜,是咱们靠山屯小学正经过选拔、教育局任命的老师,教娃娃们念书识字!”
“我们凭功劳、凭本事,正大光明来买组织奖励的电视机,怎么就不配了?怎么就得让给一个插队、还满嘴封建糟粕思想的人?”
这话有理有据,还把事故立功和教师身份摆了出来,分量顿时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