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公社最后一笔入库台账核对完毕,这一轮夏粮征购就算全部落定。
容启带着容予回到单位,业务股这边统一结算临时工补助。忙了整整三十多天,算下来一共二十六块八毛钱。
容予把钱捏在手里,心里挺踏实。这是他结婚之后,头一笔实打实靠自己出力挣来的钱。
不算多,但他很知足。这一个多月风吹日晒,人晒黑了一圈,肩膀胳膊也练得结实,他觉得自己成长了不少。
容启拍了拍他肩膀:“这趟干得不错,账记得清楚,手脚也勤快。回去好好歇两天,以后有活再找你。”
容予点头应下,跟大哥道别之后,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小家,而是转头就去了钢铁厂那边,打算看看父母,顺便也跟家里说一声,他准备去乡下把季书禾接回来。
他心里一直记挂着季书禾。当初季书禾回娘家,他原本想着,要是住不惯、想回省城,肯定会给他发电报,或者写封信回来。
可这一晃一个多月,一点音讯都没有。容予心里还暗暗琢磨,是不是她在娘家遇上什么难处,又不好开口。
他哪里知道,季书禾在娘家过得自在得很,早就乐不思蜀了。
在娘家不用操心家里杂事,也不用应付婆家那些弯弯绕绕,每天一觉睡到自然醒,起来吃口热饭,没事就出门溜达。
或者和村口的老人说说话,日子清闲舒心,压根就没急着回省城。
容予到钢铁厂家属院的时候,家里气氛却不太对劲。
周秀清这一胎,跟旁人怀孕不一样。
前面几个月很正常,没有太大反应,谁知道从三个月开始,她的孕反却越来越严重。
现在是吃不下,喝不下,一点异味都闻不得,稍微闻着不对劲的味道就反胃。脸色看着很差,人也瘦了不少。
从前她看着是柔柔弱弱,爱掉眼泪,现在情绪更不稳,脾气越来越急躁,动不动就委屈哭一场。
去医院检查,医生看完之后跟他们说,这属于妊娠反应偏重,每个人体质不一样。
胎儿目前有点偏小,可能和她吃不下饭有关系,让她尽量吃能吃的东西。
当然,要是实在吃不下、脱水厉害,就再来医院输液补充营养。
容振邦天天在旁边守着,费心安抚,人都像是熬老了十岁,眉头很少松开。
容予刚进门,就看见亲妈靠在沙发上,脸色寡白,眼圈红红的,他爸正在一旁低声劝着。
周秀清抬眼看见是容予,情绪又上来了,话里带着委屈:“你这一出去就是一个多月,家里的事一点都不操心,我难受了这么久都没来看看。”
容振邦连忙开口打断,不想让她继续找茬:
“老二,你妈最近身体不舒服,吃不下睡不着,她不是故意说你,你多担待点。”
容予闻言,抬眼看向周秀清,见她脸色难看,便轻声问:“爸,我妈这样难受,去医院看过了吗?”
容振邦叹了口气,满脸无奈:“去过了,是自身体质的问题,吃不下东西,医生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容予想了想,说道:
“我准备要去乡下接书禾。她家菜园里有不少新鲜蔬菜,我多带点回来,看看我妈能不能吃上几口。还有那边刚收上来的新小麦,也捎一点。”
容振邦点点头:“行。家里的事不用你惦记,有我呢,你们该干啥就干啥。”
容予扫了一圈屋子,没见到人,又问:“对了爸,容易呢?怎么没看见他?”
一提容易,容振邦火气一下子上来了:
“别跟我提老三!自打你妈怀上这胎,他就总找借口往外躲,现在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一点都不搭手。
我也琢磨不透他,是嫌你妈怀孩子拖累他,还是有别的想法。”
周秀清一听不乐意了,眼圈一红就哭起来:
“振邦,你可别这么想。我怀着本就难受,容易留在家里也帮不上啥大忙。
他现在好不容易有上进心,一心扑在工作上,就让他好好干吧,硬把他拴在家里又能怎样?”
容振邦被她这么一说,也不再多说,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没啥别的事,你就先回去准备吧,家里乱糟糟的,就不留你了。”
周秀清这时像是忽然想起一件事,抬眼看向容予:
“你跟着你哥出去忙活了这一个多月,不是去干活挣钱了?挣了多少钱,也没想着买点东西回来孝敬我们?”
这话一问,容予稍稍有点尴尬,老实回道:“爸,妈,这次也就挣了二十来块钱。”
容振邦开口劝道:“不管多少,都是你顶着大太阳辛苦挣来的。挣钱不容易,体会到这份难处就好,往后花钱多掂量着点,省着些。”
周秀清撇了撇嘴,心里觉得二十块实在不多,可也不想再多烦心,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走吧,别在这儿待着打扰我们了。”
容予听了母亲的话,没再多说,转身走出家属院,骑上自行车回了自己家。
他家小院里种着两畦家常菜,这一整个夏天雨水足、太阳好,菜长得郁郁葱葱,零零散散挂满了果实。
容予随手摘了几个圆润的青椒、几枚红透的西红柿,又挑了一个嫩乎乎的大茄子。
菜都是刚从地里摘的,带着太阳照射的温度,暖烘烘的,新鲜透亮。
半个小时后,他又提着一小篮子新鲜蔬菜,折返回到父母家里,把东西放到了厨房。
“爸、妈,我院里种的家常菜,没放化肥,很干净,你们晚上试着吃吃看,看我妈能不能吃得下。”
“行,知道了。”这次,周秀清难得的没有说不好听的话。
放下菜,容予没多留,转身回了自己家。
到了晚上,家里的厨师做了一道蒜泥拌茄子,又炒了一盘青椒西红柿鸡蛋。
出乎意料的是,平日里闻一点油烟味就反胃恶心的周秀清,这天竟难得没有难受。
许是自家地里种的青菜清甜干净,没有乱七八糟的味道,她竟然慢慢吃了小半碗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