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予拎着东西刚刚出了门,周秀清就下了楼。
看着容予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她心里气不打一处来,觉得这个儿子真是白眼狼,回了家也不问她身体怎么样,一门心思只想着自己的事。
而且刚放假就往乡下跑,真把丈母娘家当成自己家了,对她这个亲妈却一点都不亲近。
可当着容振邦的面,她又不想露出刻薄的样子,她刻意放软语气,脸上带着温和的神色,轻声说道:
“你看老二,回来也不多跟我聊两句,一心就忙自己的事去了,哎,孩子大了就是不贴心。”
闻言,容振邦笑着开了口:
“这次你可冤枉老二了,刚才你在楼上休息,我没让他上去打扰你。
老二专门问过你的身体,还从乡下带了不少新鲜嫩蔬菜,等会儿让厨房做给你吃,对你的身体好。”
说完他又关切问道:“今天感觉怎么样?孩子没闹你吧?”
周秀清伸手摸了摸肚子,柔声回道:“挺好的,这孩子懂事疼人,不折腾我。”
另一边,容予已经到老宅,见到大哥容启。
容启是粮食局业务副股长,主要负责粮食征购,对接各个公社基层粮站,常年下乡跑业务。
看见容予过来,容启特别高兴,哥俩坐下泡了热茶。
喝着茶,容予把想趁暑假找活挣钱的想法说了出来。
容启一听,还以为弟弟手头紧缺钱,立刻掏出两百块钱递过去:
“老二,咱们亲兄弟,你缺钱直接跟哥说就是,何必还想着找零工。”
容予连忙摆手推回去:“哥,我不是缺钱,可总不能一直坐吃山空,我都结婚了,总得想办法挣钱,学着养家糊口,所以才想找个活干。”
容启见他是真心想干活,不是临时缺钱,就把钱收起来,点头道:
“行,那你有事尽管跟哥说,不用客气。正好过两天我要下乡收粮,眼下正是小麦入仓的时候,你跟着我一块去吧,跟着跑这一趟,能拿临时补助。”
容予一听,心里特别开心:“哥,那行!什么时候动身,你提前跟我说一声。”
哥俩又坐着聊了一会,天色渐晚,容启留容予在老宅吃了晚饭。
晚饭过后,容予直接就留在老宅住了一晚,第二天吃过早饭才回了自己家。
又过了几天,容启安排妥当,带着容予下乡收粮,第一站是省城周边的乡下。
麦收刚结束,正是公粮征购入库最忙的时候,公社粮站大院里热闹得很,社员们赶着牛车、挑着担子,把晒干扬净的新麦源源不断送过来,麦香混着尘土,满院子都是。
容启身为业务副股长,在现场总负责,对接公社粮站的工作人员,盯紧征购任务进度,查验粮食品质。
容予以前当过两年知青,干过农活,并不生疏,这次跟着过来,主要帮着登记台账、核对单据,在地磅这边点数记账,配合验质、过磅,闲下来的时候也搭把手搬卸麻袋。
他上手很快,做事细心,记账从来不出差错,虽然看着脸冷,但干活没得挑,大家对他很认可。
当然,有容启在,就算容予真的过来混日子,其他人也不会对他说什么。
日头毒,一整天忙下来,浑身都是汗,身上沾着麦灰。
容予一边干活,一边跟着容启学习粮食征购的相关业务,听他和基层人员沟通各项事宜,也长了不少见识。
兄弟俩连着跑了四五个公社,一路奔波劳碌。大半公社的小麦征购工作都顺利收尾,只剩最偏远的红旗公社,进度一直拖在最后。
这里地处偏僻,道路难走,村子零散,农户收粮、送粮都比别处慢上不少,也是整个片区最难啃的收尾点。
这天一早,容启特意带着容予赶去红旗公社。
刚进粮站大院,就看出了不一样的氛围。别的粮站都是秩序井然,唯独这里乱糟糟的,几个农户围着粮站工作人员吵吵嚷嚷,语气激动,争执不休。
容启见状,立刻快步上前问询缘由。
原来是红旗公社今年收成略差,不少农户的小麦晾晒不够彻底,微微带潮。
粮站按规矩不能按一级粮收纳,统一评定为二级粮,粮价自然低了一些。
农户们辛苦大半年,眼看到手的钱少了一截,心里不服气,扎堆过来讨要说法,觉得粮站故意压级压价。
基层粮站的工作人员嘴笨,只会死搬规矩,越解释农户越激动,矛盾越闹越大,僵持了大半天都没散开。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场面快要失控。
容启常年扎根基层,处理这种纠纷早已得心应手。
他没有摆干部架子,先是抬手让工作人员停下争执,接着语气平和地安抚一众农户。
他当场随手抓起几捧农户送来的新麦,指给大家看麦粒的湿度、表层的软皮,耐心解释征购的统一标准,讲明干湿粮的储存区别。
湿粮入仓极易发霉结块、损耗变质,不是粮站故意压价,是全县统一的入库规矩。
几句话有理有据,态度又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硬气,躁动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随后容启又折中协调,承诺但凡晾晒达标、干透无杂的小麦,一律按一级粮正常收储,绝不刻意压级。
确实达不到标准的,也如实登记,给大家讲清差价缘由,公开透明、一笔一笔算清楚。
他处事公正、说话公道,句句说到农户心坎里,没人再闹事,纷纷点头服气。
一旁的容予全程静静看着,心里颇有感触。
他从前插队只懂埋头干活,读书之后更是一心只读圣贤书,从没见过基层干部实打实处理纠纷、安抚民心的场面。
他看着哥哥从容沉稳、不骄不躁,几句话就平息一场纷争,对上能守规矩、对下能体民情,这是书本里学不到的本事。
趁着众人散开、粮站恢复秩序,容予也没闲着。
他依旧负责自己手头的工作,快速整理红旗公社积压了几天的入库单据、核对台账,把混乱几日的账目一一理顺、重新登记归类。
忙到午后,烈日当头,农户们都散去回家,粮站终于恢复了清净。
忙完手头活计,兄弟俩坐在粮站门口的树荫下歇脚,喝着凉水稍作休整。
容启侧头看着一身朴素、晒得黝黑却依旧利落精神的弟弟,眼底满是欣慰。
他清楚容予插队两年,并不是没吃过苦,只是从前总觉得弟弟性子直,为人处事直白不会拐弯,是个不懂变通的楞头青。
这一路跟着跑下来,能吃苦肯踏实干,遇事也学会沉下心观察琢磨,比以前稳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