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慌忙一把扯下床单,放进盆里,抱着就要往外走。
“站住。”季书禾出声叫住她,打开柜子拿出自己的肥皂递过去,“拿这个洗。”
女子赶紧接过肥皂,应了一声,快步出门去洗漱的地方了。
她刚一走,她男人脸上挂不住,往前凑了两步,嘴里嘟囔着埋怨的话:“你这人也太霸道了,事儿怎么这么多,一点情面都不讲。”
季书禾懒得跟他磨嘴,弯腰抄起门后立着的笤帚,直接朝着他挥过去,厉声喝道:
“赶紧滚出去!这是女生宿舍,哪里轮得到你在这儿撒野。我都不知道宿管是怎么放你进来的,再闹,我直接去找学校领导。”
男人没料到她这样强硬,被她这一下逼得往后躲,脸上讪讪的,不敢再继续争执,伸手拽上旁边的儿子,急急忙忙离开了宿舍。
房门关上,宿舍里总算安静下来。
季书禾压了压心头火气,弯腰从床底下的行李箱里翻出一床新床单,仔细铺到自己的下铺上。等收拾妥当,翻腾的情绪才慢慢平复。
她转过身子,看向屋里剩下的几个姑娘,神色放柔和了,主动开口:“大家好,我叫季书禾,会计一班的。”
刚才那一阵冲突,把几个姑娘都惊着了,大家安安静静的,没人敢说话,这会儿见季书禾态度温和,才陆续应声,挨个自我介绍起来。
最先搭话的就是赵小娜,她就住在季书禾对面的下铺,个子不高,整个人偏胖,是从农村考来的。
赵小娜的上铺叫刘娜,是一个白白胖胖、高高壮壮的姑娘,季书禾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胖的人,估计得有一百六七十斤。
站到那,很大一块,和她一比,季书禾感觉自己都变小了。
经过一圈介绍才知道,原来八个人里面有五个是省城应届毕业生,只有季书禾、赵小娜和钱大红是从不同的农村来的。
钱大红是季书禾的上铺,就是给她洗床单的人。
另外四个人分别是高欣欣,张丽人,高银梅,孔令莎。
从穿着打扮看,这四个人的经济条件应该还不错。
一番闲聊之下才知道,四个姑娘都是工人家庭出身。
她们身上都穿着厚布棉袄,外面套着素色的布罩衣,大多是藏青、深蓝、灰黑这类沉稳颜色,下身是厚棉裤,脚上蹬着黑布棉鞋,有的还裹着毛线袜。
棉袄料子厚实,针脚密实,看得出来都是家里亲手做的,干干净净,没有补丁。
宿舍里条件最好的应该是刘娜,她的穿着打扮更时尚,米色毛呢大衣配黑色毛料裤子,脚上是漂亮合脚的皮鞋。
只见她随手把一个红色的保温杯放到了中间的桌子上,大家的视线都被这个小巧精致的杯子吸引了。
赵小娜夸张地大叫:“呀,刘娜,这是杯子吧,可真好看!”
刘娜腼腆地笑了笑,指尖轻轻碰了碰杯身:“嗯,这是保温杯,冬天带着喝水方便,我妈给我买的。”
赵小娜这才恍然,原来还有叫保温杯的东西。她从前只见过军用水壶,家里就有一个,平日里都宝贝得很,哪里想到还有这样精巧的杯子。
省城的几个姑娘心里却是清楚,这种铝壳保温杯普通国营商店根本没有货,不光要票,得去华侨商店或是机关内部的特殊供应点才能弄到。
大家心里暗自掂量,越发看得出刘娜家里条件不一般。
高银梅笑着开口打听:“刘娜,你这个是在华侨商店买的,还是内部供应点拿的呀?”
刘娜性子看着实在憨厚,老老实实回话:“我妈是市医院的妇科主任,是她在单位的内部供应点弄到的。”
高银梅脸上笑意更浓,语气热络:“哟,那可真不简单,你们家可挺厉害啊。”
这话听着像是随口夸赞,内里带着几分恭维,不细琢磨的人,只当她是真心羡慕。
季书禾在一旁静静听着,心里微微一愣。
昨晚收拾行李的时候,公公拿出来两个保温杯,银色的给她,蓝色的给容予,她原先只当这就是寻常物件,哪里知道还要专门找供应点才能弄到。
她心念一动,伸手拉开自己的布包,把那只银色保温杯取出来,轻轻放到中间的木桌子上。
这一下,屋里几个人的目光唰地就聚了过来。
“呀!季书禾,你也有这个?”
所有人都有些意外。刚才听季书禾说她是乡下考上来的,大家便对她没有太大的好奇心。
可谁曾想她手里也有这么稀罕的东西,这一下,大家看她的眼神都悄悄变了。
季书禾没有藏着掖着,她心里盘算着,刚到一个陌生环境,适当露一点底子,旁人也不会随便轻慢自己。她淡淡开口:“嗯,这是我公公给我的,他在钢铁厂上班。”
这话一出,几个省城姑娘心里都有数。钢铁厂里头能拿到这种紧俏货,绝不是普通一线工人。
立刻有人好奇追问:“季书禾,你都结婚啦?”
“对,结婚没几个月。我爱人原先就是下乡到我们村里的知青,我们结了婚之后一起参加高考,他考上工业大学了。”
屋里响起一阵小声惊叹,有人笑着感慨,说她眼光真好,挑到这么出息的对象。
几个人正说着话,钱大梅推开门走了进来。她一进门就径直走向季书禾,脸上带着笑意:“同学,床单我洗干净了,已经晾在楼下,等干透我就给你收上来。”
季书禾这会火气早就消下去了,闻言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行,辛苦你了。”
钱大梅放下手里的盆,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水,也顾不上收拾别的,转身快步下了楼。
楼下,姚军正牵着儿子站在墙根底下。钱大梅走过去,伸手拉住儿子另一只手,侧头对着姚军轻声劝:“姚军,我报到手续都办完了,晚上还要开班会,马上就要正式上学了。你带着孩子先回去吧。”
姚军闷着一张脸,不大乐意。这趟来省城,城里的一切都叫他眼生,看着热闹繁华,他心里反倒揣着不安。
钱大梅如今考上大学,留在省城读书,他心里隐隐害怕,怕她见识多了,心思就变了。
钱大梅瞧出他的顾虑,又接着劝:“你放宽心,咱们还有儿子呢,我怎么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我要是真有别的想法,当初压根就不会同意你跟着一块儿来。
等我读完这几年,毕业分配,按规矩还是回咱们县城工作,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又能在一块儿。”
姚军家是县城的,他在火柴厂上班,家里有好几个兄弟,条件也一般。
但是此时农村家庭的钱大梅,那就有了很大的优势。
钱大梅家里穷,要的聘礼也高,所以一直拖到20岁才相亲相到姚军。
婚后,两个人男主外女主内,生活得很不错。
只是这会儿看着眼前考上大学、和从前不一样的钱大梅,他心里那点不安,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