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悄静,北方初春的夜晚褪去了白日的暖意,晚风穿巷而过,带着凛冽干爽的凉意,拍打着家属院的玻璃窗。
院里家家户户早早熄了大半灯火,只剩零星几盏白炽灯透出昏黄的光,衬得整片厂区大院安稳又沉静。
学校给新生留了三天报到时间,今天正是报到的最后一天,只要在晚上班会之前赶到学校就行。
初春的正午不燥不寒,暖融融的阳光铺洒在钢铁厂家属院的红砖地面上,扫尽了晨间的清寒。
吃过午饭,容予和季书禾收拾妥当准备返校。
两人的大件行李在前两天报到的时候,就已经全部搬进各自的宿舍安顿完毕,此刻手里只拎着装各种证件和贴身小件物品的布包,一身轻便。
两人并肩走出厂区大门。熟悉的厂区街道人来人往,大多是午休出行的工人,脚步声、说话声朴实平淡,是这片老厂区日复一日的寻常光景。
一路缓步前行,不多时就走到了路口的公交站牌。
这里是两人的分岔路,一趟公交去往省工业大学,一趟通往市财经学院,方向截然不同。
站在老旧的木质公交站牌下,等待车辆的间隙,容予眼底满是放心不下的牵挂,细细叮嘱着身侧的人。
“到了学校好好上课,专心学知识。身子要是不舒服,或者宿舍住着有不合适的地方,一定要马上告诉我。”
他语气沉稳冷静,字字句句尽是暖心的叮嘱,“和同学相处顺其自然,合得来就好好相处,真心相交;合不来也不用勉强,更别委屈自己。踏踏实实读书,别的不用多想。”
季书禾轻轻点头,将他的嘱咐都记在心里。
容予本就是省城本地人,从小在这片土地长大,学校离家不远,周遭的环境、人情世故他都熟稔于心。
即便和季书禾分开去往各自的校园,他心里也是踏实有底的。纵使满心记挂着身边人,也清楚这是两人成长的必经之路,只能压下牵挂,奔赴自己的学业。
可季书禾的心境全然不同。
有容予在身边的时候,她心底藏着忐忑、藏着初入新环境的不安,下意识想要依赖身边这份安稳。
从小到大,她早已习惯遇事有人依靠,有人为她兜底。
可当公交车缓缓驶来,两人挥手道别,她独自踏上去往财经学院的公交车,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缓缓倒退,心底那些怯生生的慌乱,反倒一点点沉淀、平复了下来。
她今年已经二十岁,是实打实的成年人了。
人这一生,总有无数路要独自走,无数难关要自己扛。
她向来是这样的性子:有人可依,便安心依赖;无人可依,便独自挺立。短暂的怯懦过后,剩下的全是沉稳与坚定。
财经学院离厂区极近,不过二十分钟的车程,公车便稳稳停在了校门口。
正午的阳光暖烘烘的,洒满整座校园。
这所专科院校规模不大,没有工业大学的宽阔气派,却收拾得干净规整。
青砖教学楼、平整的土路、路边新发绿的白杨树,处处都是崭新的模样。
正值午休时分,校园里随处可见三三两两的新生。
大多是和她一样,从各地考来的青年学子,有人结伴闲聊,有人抱着课本低声翻看,有人漫步在校园小路,眉眼间满是重拾学业的欣喜与珍惜。
满目皆是朝气蓬勃的模样,透着百业待兴时代里独有的生机与希望。
季书禾拎着布包,缓步走在校园路上,安静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褪去了之前的依赖与不安,她的心底彻底沉静下来。
看着眼前鲜活的人群、规整的校舍,看着沐浴在暖阳里的一草一木,心中翻涌着满满的期待。
属于她的大学时光,崭新的专业学业,独立陌生的生活,正完完整整地铺展在她眼前。
她知道,从此刻起,她要独自在这里读书、成长,靠着自己的努力,学一身扎实本事,走出属于自己的人生路。
宿舍在二楼。她踩着水泥台阶往上走,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叽叽喳喳的说笑声。房门大大敞着,站在门外一眼就能看清里面。
她的目光一下子钉在自己的床位上。一个男人叼着烟,大喇喇坐在她的床铺上,旁边还站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季书禾眉头猛地皱紧,一股火气直冲上来。她素来爱干净,这是女生宿舍,这人不经她同意,随便往她床上坐,还抽着烟。
她冷着脸抬步走进去,径直站到床铺跟前,目光直直盯住那个男人。
屋里的人看见她进来,有人开口招呼:“你也是咱们宿舍的吧?”
季书禾没有应声,只盯着那人开口,声音冷硬:“你是谁?谁允许你坐在这儿的?这是女生宿舍,这是我的床铺,谁让你随便坐的,有没有点分寸?”
男人慢悠悠站起身,随手把烟灰弹在地上,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大家都是一块儿来上学的,你咋这么多讲究?我媳妇也在这个宿舍,我过来坐一会儿怎么了,就你事儿多。”
这话彻底惹恼了季书禾。她顾不上别的,冷声喝道:
“你给我出去!这里是女生宿舍,不是你随便来的地方。我的床单被你坐过,今天要么给我洗干净,洗不干净就赔钱!”
上铺一个正在铺床的女子听见动静,连忙赶下来。
她穿得朴素,看着二十五六岁,脸庞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乡下劳作的模样,慌忙陪着笑脸道歉:
“同学,实在对不住,这是我男人,我住你上铺。我们是从田平县里考过来的,想着今天是报到最后一天,他送我过来。
我们不懂这些,不知道不能坐你的床,你多担待,大家都是同学,别计较了。”
季书禾根本不吃这套,沉着脸打断她:“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今天这事得有个说法,要么把床单洗干净,要么赔钱。咱们今天才头一回见面,谈不上什么同学情谊。”
女子见状,连忙应着:“好好,是我们不对,我一定给你洗干净。我们从乡下过来,不清楚这些规矩。”
季书禾冷冷看着她,一字一句道:“立刻,马上给我洗干净。”
方才一路上积攒起来的那些期待和欢喜,这会儿已经散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