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家里的氛围一直都很和谐,没有再发生任何争吵。
周秀清看着跟没事人一样,待人还是软软和和的,说话声调轻轻的,脸上总挂着笑。
遇上季书禾,该打招呼打招呼,该客气客气,外人一眼瞧过去,只当婆媳俩相处得顺当。
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搬家那档事,还有家里往后的安排,她一点都没改主意。眼下这份安静,不过是装出来给容振邦看的。
转眼就到正月十五。
省城这边元宵的热闹,跟乡下不是一回事。容振邦这天歇班,瞅着天不错,就说一家人一起出去走走,看看红火。
大伙收拾收拾就出门了。容予牵着季书禾走在人群里,容易和怀着身孕的于巧巧走旁边,容振邦、周秀清两口子走在前头,看着就是和和气气的一家子。
这是季书禾来这边三四天,头一回正经出来看热闹。
她长在乡下,村里过年,顶多贴春联,挂红灯笼,放几串小鞭炮,街坊凑一块站街上说说话。
这边这条主街宽,是平整的柏油路,两边大多是青砖瓦房,间或立着几栋三四层的筒子楼,那是厂里和机关的办公楼、家属楼,在当地已经算是扎眼的景致了。
街上人挤人,到处挂红灯笼。有扭秧歌的队伍,踩高跷的,锣鼓敲得震天响,路边还有不少摆摊的,卖糖瓜、面灯,吆喝声一阵接一阵。
自行车一串接着一串从人缝里慢慢过,穿蓝褂子、灰褂子的人挨在一起往前涌。
这些光景,她从前只在别人嘴里听过,亲眼见着,眼睛都不够看。
热闹一股脑往眼里钻,可她心里空落落的。
街上再红火,路再宽,到底不是她扎根的地方。身边人来人往,她却踏实不下来。
逛了一阵子,于巧巧身子沉,站久了腿发酸,大家也就慢慢往回走。
回到家里,容易还在兴致勃勃念叨刚才的高跷,说哪个扮得最好看。季书禾坐在屋里,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乡下的家,想着老家的爸妈和哥哥。
等晚上大伙都回房歇下,她找出信纸和钢笔,坐到书桌旁给家里写信。
她没敢写心里的别扭,也没提跟周秀清闹矛盾的事。
只跟爸妈说,她在这边一切都好,住的房子宽敞,家里有王婶帮忙做饭收拾,天天都能吃上像样饭菜。
省城的大马路平整,有楼房,正月十五街上红火得不行,秧歌花灯样样都有,她跟着一家人出去好好逛了一圈,长了不少见识。
季书禾写得很慢,写着写着,鼻尖有点发酸。
外头再热闹,房子再气派,她还是想家。
容予端着一杯温水进来,瞧见她趴在桌边写字,放轻脚步走过来,挨着她坐下,低头扫了两眼纸上的内容。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
季书禾停下笔,侧过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我就是有点想我爸妈了。”
“我知道。”容予声音放得很轻,“再等等,咱们搬出去,日子慢慢就顺了。”
季书禾点点头,转回头,接着往下写,信上依旧全是报喜的话。
热闹完,转眼就到正月十六,学校马上要开学了。
容予考的是省里最好的工业大学,季书禾考上财经学院,读会计专科,两个学校不在一块,隔着大半个城。
报到给了三天的时间,容予打算头一天先陪着季书禾,去财经学院把入学手续办完。
第二天一早,俩人收拾好东西出了门。
季书禾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厚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报到要用的全部物件:录取通知书,户口迁移证明,还有粮油关系的条子,另外带了全国通用粮票。
这些东西很重要,一点都不能少,否则入学就卡着办不成。
财经学院的校门不算气派,就是两扇刷着黑漆的大铁门,门边上挂着木牌子。
里头的路是土掺碎石子铺成的,两边栽着杨树。主楼是三层红砖楼,墙皮有些地方已经掉了,旁边连着几排平房,是教室和办公室。
操场就是一片压平的空地,画着简单的白线,边上立着两个篮球架子,还有两个乒乓球台。
这会儿新生已经陆续过来了,校门口摆着几张长条木桌,就是报到处,坐着老师和高年级帮忙的学生。
有人背着铺盖卷,手里拎着网兜,兜子里装着脸盆、搪瓷缸子。
来报到的人年纪差得不小,有十七八的年轻人,也有看着三十出头、之前下乡当过知青的。
容予陪着季书禾走到会计专业的桌子跟前。管登记的老师抬眼看他们,开口要材料。
季书禾把信封递过去。老师一件件拿出来核对,先看录取通知书,再翻户口和粮油迁移手续,在一张大表格上找到她的名字,拿钢笔勾上,又给开了条子,写清宿舍楼和房间号。
手续办完,有个高年级的女学生过来引路,带她们往女生宿舍走。
宿舍楼也是红砖楼,一层一层,楼道长长的,光线不算亮。
一间屋子里头摆四张上下铺,一共八个床位。屋子中间一张长条木桌,给大家放书本杂物。
没有单独的柜子,床底下塞箱子包袱,行李多的,就把箱子摞在墙角。每层两头有公共的洗漱屋和厕所,冬天屋里有暖气,算是很不错的条件了。
引路的姑娘跟她说,床位已经分好了,靠窗的下铺归她。
季书禾把带来的铺盖打开,慢慢铺床单、套被罩。她一边收拾,一边打量这间屋子。
同屋的同学还没来齐,只有两个早到的,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互相搭话。
容予站在边上,帮她递东西,低声跟她交代。
“东西放好,粮票和证件平时收在贴身的小包里,别随便丢在宿舍。
食堂凭粮票打饭,往后上课时间固定,有事你托同屋同学捎话,或者去工业大学那边找我。”
季书禾点点头,心里有点发慌。这是她头一回住校,离开家里,也不能天天跟容予待在一起。
她转头往窗外望,能看见远处光秃秃的杨树,还有来来往往背着行李的新生。
这学校看着朴素,可在旁人眼里,能考上专科,已经很不容易,是跳出农门的路子。
等床铺收拾妥当,容予又带着她在院里转了一圈,指给她看食堂、开水房、收发信件的屋子。
食堂就是一间大平房,里头一排排长条饭桌,到点凭票打饭。开水房在角落,每天定点供水,学生自己拎暖壶过去接。
逛完一圈,太阳已经偏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