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婆媳俩你一言我一语的争执声，尖锐又清楚，一字不落全落进了刚下楼的容振邦耳朵里。
他脚步当场顿住，脸唰地一下就沉了下来，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火气。
他活了大半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家里安稳和睦。可自打老二两口子回了家，这屋里就没安生过。
只是他一个当公公的长辈，实在不好拉下脸直接数落儿媳妇，掺和婆媳间的拌嘴。传出去，反倒落个公公苛刻晚辈的闲话。
压着心里的不痛快，容振邦没搭理楼下还在较劲的婆媳，沉声开口喊了一声容予。
“老二，跟我上楼。”
容予心里有数，知道刚才的争吵被老爷子听了个正着。他没多辩解，安安静静跟在容振邦身后，一步一步上了二楼。
二楼最右侧是个小阳台，平日里容振邦没事就在这儿透气休息，位置偏静，家里人很少过来，算是家里最私密的一处地方。
进了阳台，容振邦抬手示意容予坐下，自己也拉了把椅子落座。
他整张脸阴沉沉的，语气更是压抑着怒火，一开口就是满心的不满。
“老二，你自己说说，你们两口子回来到现在，满打满算才两天，家里是不是彻底乱套了？”
他盯着眼前的二儿子，越看越气，接着说道：
“你媳妇，单看模样是不错，可这性子，实在是太差劲了。回来这两天，天天跟你妈呛声吵架，哪有半点当晚辈的样子？这事做得太不合适了。”
容振邦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明显的偏心和失望，拿家里另外两个儿媳做起了对比。
“你大嫂是什么样的人？做事稳稳当当、面面俱到，从来不给家里添乱。老三媳妇更不用说，性子软和，体贴懂事，对长辈恭恭敬敬。
偏偏就你媳妇，一天到晚事儿最多，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跟你妈闹得不痛快。”
说到这儿，他语气重了几分，满是懊悔。
“要我说，你当初就是娶错人了！早先我就不乐意你找个村里的姑娘，乡下的风气、眼界，天生就带着局限。可你当初非要犟，非她不娶。”
“我之前还想着，好歹她考上大学了，有文化、读过书，素质肯定差不了，好好过日子总能安稳。
结果呢？你自己看看现在的样子！成天因为这点家长里短的小事，跟长辈吵吵闹闹，一点分寸都没有！”
容振邦越说越生气，死死看着容予，字字句句都带着责备。
“还有你！你也是问题最大的那个！每次她们娘俩吵起来，你就闷不吭声、一声不吭地杵在旁边！你这不是纵容是什么？”
“我真搞不明白，到底是你媳妇的想法就是你的想法，你也默认她这么顶撞老人，还是你故意装聋作哑，纵容着她，让她借着吵架替你出气？”
阳台的风轻轻吹过来，却吹不散满室的压抑。
容振邦脸色铁青，满心都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静静等着容予的回话。
容予本来那颗心，早就被家里人戳得千疮百孔。这会儿听他爸不分青红皂白一通指责，心直接沉到了底。脸上的神色，跟着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抬眼看向容振邦，声音稳，却裹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凉。
“爸，你也说了，我们才回来两天，就闹出这么多问题。
是不是在你眼里，在这个家里所有人眼里，我就是多余的？只要我不回来，大伙就能安安稳稳，和和气气。
只要我一回来，我们但凡有一点不顺着你们的心思，就是不孝顺，就是不听话？”
他顿了一下，胸口微微起伏。
“可是爸，两年前下乡那回，我已经为这个家牺牲过一次了。凭什么到现在，还得让我接着牺牲？当初娶书禾的时候，我跟她说得明明白白，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她刚来两天，咱们家从上到下，有谁是真心尊重她，把她当成一家人的？我妈是什么态度，你不是看不见。”
“以前我在这个家里不吭声，是不是你们就觉得，我就得一直这么憋着，什么话都不能说？现在书禾站出来，帮我争一句公道，反倒成了不懂事，成了顶撞老人？”
“我妈怎么待我，你心里清楚。她怎么对我，我都能忍，可她不能拿那一套对待我媳妇。
书禾在家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以前没受过什么委屈，不能嫁进咱们家，就要跟着我一块儿受气。”
“再说了，你都不知道她们俩为啥吵起来。我妈说给一千块钱，要我们省着花五六年。
我就想问一句，咱们家里，谁一千块钱能撑五六年？摊下来一年才二百，一个月也就十来块，还不到二十。
咱们家哪个人一个月就花这么点钱？怎么偏偏轮到我们头上，就得一个月只花十块二十块？”
容予直直看着容振邦，没有躲开。
容予这话一句一句砸过来，容振邦被他直直盯着，心里先虚了一截，可紧跟着一股火气又窜上来。
他把嘴张得老大，深深吸了两口气，压着起伏的情绪，开始打感情牌。
“老二啊，爸马上就五十了，年纪大了。我没啥别的念想，就盼着你们兄弟姐妹几个能好好的，凑一块儿和和气气的。老话都说家和万事兴，这个理儿你该懂。”
他放软了声调，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有些事你也别往心里去，你打小就没在我们跟前长大，咱们父子俩本来就生分，感情上差一截也是实在话。
老三是最小的那个，我们多疼他一点，这是当父母的心思。可你要说偏得没边，那也不是，大面上，我跟你妈一直都是尽量公平的。
你看你这次回来，没地方落脚，我专门给你腾了一套房子，老三到现在还跟我们挤在家里呢！”
容振邦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苦口婆心接着劝。
“一家人，亲兄弟，有些账不能掰得那么细，事事都计较得失，那日子就没法过了。老三比不上你，他没你能干，也没吃过你受的那些苦，本事不如你跟你大哥。
我们多顾着他一点，你也该体谅体谅。等往后你自己有了孩子你就明白了，当爹娘的，哪个孩子过得难，心就往哪边多偏几分。”
他说完，定定看着容予，等着他松口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