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彻底西沉,天边褪去燥热的橘红,下地劳作的老知青们踩着暮色收工回了院子。
忙活了一整天,人人都是一身汗、满身尘土,第一件事便是擦洗收拾。
知青点条件简陋,没有专门的洗澡间,常年都是将就着过。
夏日天热,男知青们不拘束,直接拎着水桶、端着水盆,在宽敞的院子里冲水擦洗,凉快又方便。
女知青们则要避嫌,几人轮流躲进狭小的杂物间擦洗身子,关好门窗,勉强凑合。
若是到了寒冬腊月天,冷风刺骨,就只能要么锁上厨房门擦洗,要么回自己屋子关好门窗将就,一年四季皆是如此。
老知青们早已习惯了这样艰苦朴素的日子,动作熟稔又麻利。
得知今天来了四位新知青,大家伙脸上都带着真诚的笑意,没有排挤,没有疏离,格外热情。
为了欢迎新来的四个人,大伙索性凑在一起热闹热闹。所有人主动把平日里舍不得吃的细白面全都凑到了一处。
虽然条件有限,没有油水,更没有肉荤,只能做纯素的豆角粉条鸡蛋馅饺子,却是知青点现阶段能拿出来最体面、最珍贵的吃食。
和面、擀皮、包馅,十几个人分工协作,院子里热热闹闹的,说说笑笑,烟火气十足。
王亚男、马建红、赵卫国和容予四人,本还带着初来乍到的拘谨与不安,看着眼前一张张淳朴热忱的笑脸,听着耳边轻松热闹的闲谈,心里的局促感一点点消散。
他们原以为下乡的日子只会是枯燥、艰苦、受人疏离,没想到这群相处多年的老知青格外暖心,真诚又包容。
热腾腾的素饺子出锅,白白软软的面皮冒着热气。
所有人围坐在一起,吃得津津有味。
老知青们早已吃惯了粗粮窝头,一口白面饺子便是极大的改善。新知青们也彻底放下了心里的隔阂与担忧。
一顿简单的素饺,驱散了初至异乡的陌生感,也让四个远道而来的年轻人,真切感受到了太平村知青点的温暖。
往后朝夕相伴、同吃同住的艰苦岁月,便从这顿简简单单的欢迎晚宴,正式开启了。
偌大的太平村里,一缕缕淡青色的炊烟顺着各家房顶悠悠升起来。
忙了一日的村民陆续收工归家,村子里慢慢飘起饭菜淡淡的烟火气。
季书禾在外面晃荡了一下午,这时候肚子已经有点空落落的。
她索性踱到自家菜园,摘了两根脆生生的黄瓜,还有一个熟透的西红柿,拿到水缸边舀着凉水冲洗干净,就蹲在院门口的石阶上,咔哧咔哧啃了起来。
正吃得香甜,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季长锁和张如意下地回来了。
季长锁把肩头的锄头往墙根一撂,拍了拍身上的浮土,一眼就看见蹲在石阶上啃黄瓜的闺女,连忙开口:
“书禾,别光啃黄瓜垫肚子,吃不饱。堂屋柜子里还有几块核桃酥,拿去吃两块!”
张如意跟在后边进了院子,一边把手里攥着的一把茄子放到灶台边,也跟着附和:
“就是,先拿块点心垫垫!晚饭很快就好,今儿咱们贴玉米饼子,再给你炒一盘茄子,一会儿就出锅。”
季书禾咬了一口脆黄瓜,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意:
“不用啦爸,妈。我吃根黄瓜就挺好,不怎么饿。”
说着,她又咬了一大口。
季长锁拿着脸盆去厨房舀了点水,哗啦哗啦洗了洗脸,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
他抹了一把脸,随口问道:
“你四哥还没回来?”
“不知道上哪儿逛去了。”季书禾漫不经心地答道。
张如意已经挽起袖子,蹲到灶跟前生火,听见这话回头笑骂了一声:
“别提他!一天天到处瞎溜达,东游西逛,没一件正经事!不到饭点不知道往家奔。”
夕阳最后的一点暖光落进小院。
说曹操,曹操到。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季家老四季世垠跨进大门,人还没站稳,亮堂堂的喊声先落了下来:
“爸!妈!我回来啦!”
张如意添柴的手一顿,嗓门洪亮地回了一句:
“回来就回来吧,喊那么大声干啥?难不成还要我们站在门口夹道欢迎你?”
季长锁泡着脚,抬眼瞅了瞅自家这个二十岁的小儿子,眉头微微皱着:
“你又上哪儿闲逛去了?你说说你,都二十岁的人了。要像样的活计没有,地里的农活又不肯踏踏实实干。
总不能一个大小伙子,天天就这么到处晃荡吧?街坊邻居看见了,背地里该怎么议论你?”
季世垠脸皮厚得很,半点没有被训的窘迫,往墙根一靠,笑嘻嘻地开口:
“爸,我知道的!我这天天在外头转悠,可不就是到处打听、找活干嘛!
地里那活,偶尔干一次还行,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谁受得了啊。再说下地挣那点工分,到头也换不来几个钱。”
张如意瞧着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没好气地笑骂:
“行,你就天天耍嘴皮子吧!也不跟旁人比比。你大哥、三哥到你这个年纪,对象都找上了。
再瞧瞧你,别说媳妇了,下地连两个工分都挣不回来!我真愁,以后谁家姑娘愿意跟你!”
季世垠半点没往心里去,满不在乎地一耸肩,伸手就从妹妹那盆里捞了根黄瓜,咔嚓一口咬下去,脆生生的响声格外清楚。
一边嚼着黄瓜,他还美滋滋地开口:“妈,您就别瞎操心啦!您儿子人高马大,长得又精神,还能找不到媳妇?看上我的姑娘多着呢,只不过是我瞧不上她们罢了!”
这话倒也不算完全吹牛。
季世垠是家里个子最高的,身高随了季长锁,足足一米八。
一张长脸,轮廓有棱有角,不是单薄的瘦长,面颊带着点宽度,跟他爹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双大眼睛亮闪闪的。
放在这乡下村子里,模样确实算得上拔尖的帅气。
张如意白了他一眼,懒得再接话,低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火苗噼啪一响,锅里的热气慢慢升腾起来,玉米饼子淡淡的甜香,渐渐漫满了整个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