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被日头晒得发烫,一路走过来,四个知青脚上、裤腿上都沾了层细细的黄土。
大队长领着他们,拐过一道矮墙,不远处就是知青点。
这房子是前几年大队新盖的土砖房,墙坯打得厚实,屋顶苫着瓦片,看着不算气派,却结实干爽。
院里地方宽敞,一边搭了灶,是共用的厨房,墙角还有一间小小的杂物间,柴火、麻袋、锄头镰刀一类家什,全都堆在那一处。
知青点共四间屋子,男女知青各占两间。
这里原先就住着十五个老知青——七个男生,八个女生,住得还算宽松。
这回添了四个新人,两男两女,简单调配一下屋子,一间炕上挤五个人,刚好能安顿下来。
地方是要比以前挤上不少,可好歹有遮风挡雨的住处,已经比不少地方的知青点强多了。
听见院外的脚步声,知青点的组长早已经迎了出来。
她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叫李爱萍,在村里待了快五年,待人处事老练稳妥,身上早没了城里姑娘那份娇气,衣裳洗得发白,袖口卷着,看着就利落。
“大队长。”李爱萍笑着打了声招呼,目光落到身后四个年轻人身上,“这就是今天要来的新知青吧?”
“嗯,刚接到人,给你送过来了。”大队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伸手指了指四个人:
“两个男娃,两个女娃,往后就在你们这儿搭伙过日子,有啥难处,能内部调和就调和,实在解决不了,再去大队部找我。”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四个新知青,语气实在:
“条件就这样,土砖房,大炕,人一多免不了挤一点。水要自己去井里挑,饭大伙轮流做,工分跟村里人一样挣。
好好干,有啥事多跟你们组长商量。我队里还有活,就不陪你们了。”
“谢谢大队长。”几人连忙应下。
大队长点点头,没多耽搁,转身就顺着土路往村里去了。
院子里一下子就只剩下李爱萍和四个新来的知青。
李爱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上前一步:
“欢迎你们。我叫李爱萍,是知青点的组长。
咱们点里一共十五个老知青,这会儿全都下地上工去了,要等到傍晚收工才回来。咱们先互相认一认吧。”
她看向四个年轻人。
微胖的少年往前站了半步,咧嘴一笑:“我先来!我叫赵卫国!以后请大家多照应!”
冷清男生只微微颔首,声音清淡:“容予。”
剩下两个姑娘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抿了抿唇,开口道:“我叫王亚男。”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拘谨。
另一个跟在后边,小声报上名字:“我叫马建红。”
“好,都记下了。”李爱萍点点头,“那我跟你们简单说下住处:男的两间屋,女的两间。
女知青那边腾出了大炕,王亚男、马建红,你们俩就住那间。两位男同志跟我去隔壁那两间,自己挑个空位放行李就行。”
王亚男下意识扫了一圈院子,目光掠过简陋的厨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当着大家的面,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抱怨咽了回去。
马建红站在她身侧,垂着眼,安安静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走吧,先进屋看看,把行李安顿好,也能歇口气。”
李爱萍领着两个姑娘推开女知青那间屋的门。
地上是夯实过的土地,并不怎么平整,坑坑洼洼带着泥土本色。
一张宽大的土炕占了屋子大半地方,炕面上扫得干干净净,摞着几床旧被褥。
屋子几个墙角,各立着四口木箱子,墙边钉了长钉子,上面挂着一条条毛巾;墙根一溜摆着好几个搪瓷脸盆,还有布袋、瓦罐杂七杂八的物件。
屋子本就不大,各样家什摆得满满当当,看着挤得慌。
她们俩都是城里过来的,从前住惯了楼房,哪里见过这样简陋的住处。
心里早有几分不好受,就算来之前已经做过心理准备,真站到这间屋子里,落差还是明明白白压了上来。
瞧见两个姑娘脸上藏不住的失落,李爱萍哪里猜不到她们心里在想什么。
她在村里待了五年,见过太多新知青刚来时候的模样,初来乍到,哪一个没被这样简陋的住处惊到过。
她温和地笑了笑,开口宽慰:“别瞧着屋子挤,习惯几天就好了。说实话,咱们大队给建的这个知青点,条件已经算不错了。
好些别的村子,知青点一间屋要塞十几个人,连转身的地方都有限。
太平村的乡亲都厚道,不排挤咱们知青,下地干活挣的工分,也跟本村社员一模一样,不会亏待谁。”
听了这番话,王亚男和马建红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几分。
炕上空余的铺位不多,刚好只剩下挨着门口的两个位置。
两人走过去,选中那两块地方,把沉甸甸的行李放上去,蹲下身,慢慢打开包袱,一件一件收拾起随身带来的物件。
另一边,男知青的房间里,赵卫国和容予也跟着安顿起来。
两人心里不是没有落差,从城里干净敞亮的屋子,落到乡下简陋的土坯房,任谁都会不适应。
但出发之前,他们早就做足了心理建设,心态稳了许多,没有半点矫情抱怨。
二人各自选好空余铺位,利落放下行李,安安静静开始收拾整理,动作干脆沉稳,看着比两个女知青踏实太多。
等四人全部初步安顿妥当,李爱萍便带着他们出门忙活琐事。
村里知青的生活用品大多可以互通置换,她熟门熟路地带四人去相熟的老乡家里,换了闲置的小木柜、全新搪瓷脸盆、洗漱用具,刚好够四个新知青日常使用。
置办完生活用品,一行人又赶往大队部。
按照规矩,新来知青初到村里,大队会先临时借一批口粮应急。
今年六月刚收完新麦,算是年成最好的时候,可村里细粮本就紧缺,根本不够敞开供应。
大队干部按照规矩分配,每人只给了二斤白面细粮,剩下全部配的玉米面、高粱面、豆面这类粗粮。
四人看着沉甸甸满满一袋粗粮,心里都有数。
这年头乡下过日子,粗粮饱腹、细粮稀罕,能分到二斤白面,已经是大队格外照顾新知青的优待了。
领完粮食,日头也渐渐偏斜,燥热的午后慢慢褪去。
折腾了大半日的新知青,才算真正在太平村,彻底落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