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的日子，是一年里头最熬人、最辛苦的时节。
日头毒辣，地里的麦子又密又沉，家家户户天天泡在田里抢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平日里地头最爱扎堆唠嗑说笑的妇女们，这会儿也没了闲话的兴致，一个个埋头干活，连抬头喘气的功夫都少得可怜，所有人都被繁重的农活磨得疲惫不堪。
这些天，季书禾每天中午准时往地头送饭。
日子久了，村里新来的几个知青看着稀奇，干活的空档悄悄打听。
“那个天天来送饭的姑娘，是咱们村的？怎么从来不见她下地干活？”
一旁的老知青见怪不怪，随口解释：“她叫季书禾，一直在镇上读高中，这才刚毕业回村。她家劳力多，不缺她这一个干活的，家里也舍不得让她下地遭罪。”
新来的知青听完都满心羡慕，这年头能不用下地吃苦，安安稳稳读书的姑娘，实在是少见。
整片麦田里，人人都累得疲惫不堪，容予更是每天累得浑身发酸，从早忙到晚，手脚都抬不起来。
他和田里的人一样，天天埋头割麦，汗水浸透衣衫。可每到饭点，他总会下意识望向村口的小路。
路途遥远，隔着大片金黄的麦田，看不清眉眼，辨不出神情。
但只要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提着竹篮缓缓朝地头走来，容予满心的疲惫就瞬间消了大半。
枯燥又辛苦的麦收日子里，远远走来的季书禾，就是他疲惫生活里唯一的暖意，支撑着他熬过这日复一日的繁重农活。
夜里躺在床上，容予就在心里胡思乱想。
他来村里两年多了，以前干农活再累，都没什么熬不住的感觉。就今年，明明活是一样的活，却格外觉得累。
但奇怪的是，只要白天能见到季书禾，这点累，不知不觉就轻了好多。
麦收整整忙了二十来天，才算彻底结束。
所有人总算能松口气。麦子全部收回去拉到晒场，大家只歇了一天，又开始忙着打麦子、扬场、交公粮。
事情还是一堆，依旧不清闲，只是比下地割麦轻松太多了。
这个时候，大伙中午可以直接回家里吃饭，季书禾也就不用再往地里送饭。
不过她时常会端着水壶，或者拎着装绿豆汤的暖壶，到晒场给家里人送水。
晒场上人来人往，干活的人乱糟糟的。有时候忙乱之间，她和容予的目光会撞在一起。谈不上暧昧，也不是那种一眼就动心的喜欢。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眼神里藏着只有彼此才能读懂的东西。
季书禾心里会泛起一丝小小的心跳，可并不像旁人那样小鹿乱撞。
更多的是一种很奇特的感受，明明是两个不一样的人，可对上视线的时候，仿佛能透过对方的眼睛，窥见对方心底的想法。
就好像在对方身上，看见了另一个自己。不用开口说话，不用讲什么心事，彼此就能明白对方心里的那份不易。
对视片刻，两人便各自移开目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回到家里，空闲下来的时候，季书禾也会琢磨自己对容予到底是种什么心思。
说是喜欢，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可又不全是旁人那种满心满眼的爱慕。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除了那点好感，更多的是一种难得的契合，两个人不用多说，就能懂彼此。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心里有了这种笃定的想法。
她很难说清楚这种感觉是什么，想不明白也就没再多想。
交公粮这天，村里挑了一部分青壮年，各家出人手，把晒干的麦子装袋，挑着或者用车往公社粮站送。
一大早，村口就热闹起来，被选上的人收拾妥当，结伴出发。
季家也装好粮袋，季世相、季世垠跟着大伙一同去公社。张如意留在家里打理家务，季书禾没什么事，便也跟着一同前往。
粮站门口人头攒动，到处都是扛着粮袋的村民，排队过秤、验粮，吵吵嚷嚷。
知青点的一群人也过来交公粮，钱淑梅一眼瞧见季书禾，便走过来，两个人凑到一块儿站着闲聊。
容予就在知青这群人当中，离得不远，也过来跟季书禾搭了几句话。
嘴上说的都是很平常的闲话，可两个人说话的时候，眼底却藏着许多没说出口的东西。
没聊上几句，那边轮到知青队伍排队过秤，容予便转身回去忙活。季书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等公粮全部交完，一群人便动身回村。路上太阳晒得人发烫，路边田地里，已经有人开始翻地，准备种下一季的庄稼。
麦收的大忙时节算是彻底过去了，村子慢慢回归往日的节奏。
季书禾抽空回了学校一趟，去领她的高中毕业证。
她的班主任郑老师把毕业证递给她，然后轻声问道：“书禾，你现在找到工作没有？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季书禾如实回答：“刚忙完麦收，这才腾出一点空。”
郑老师点点头，开门见山道：
“老师有个事想问你一下。就是郑国庆那边，还在等着你回话呢。
我也是把你当自家孩子，才跟你说这些。国庆是我家的亲戚，他家条件很不错，一家三口全是职工，家里就他这么一个独子。
你要是嫁过去，日子肯定过得比在村里种地强得多。你读了这么多年书，总不能到头来还回村里种地吧，那你图什么呢？对吧。
而且呀，人家家里有关系，到时候说不定还能给你安排个工作呢，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郑老师一番话，句句都在劝季书禾答应这门亲事。
季书禾心里明白，郑老师说的都是实在话。她心里也不是没有向往过好日子，可她不愿意拿自己的婚事去换一份工作。
就算心里没有对容予那点心思，她也做不出这样的事。
她面色平静，婉言回绝：“郑老师，谢谢您的好意。婚姻大事，我还是得听家里的。我家里人，还是希望我能嫁个知根知底的人。”
郑老师听了，满脸惋惜，又接连劝了她好几句，见季书禾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