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4年6月初,亚琛城的气氛变得紧张而压抑。
原本因公主大婚而热闹非凡的城市,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实施了全城封锁。
大量法兰克士兵出现在街头巷尾,设置路障,严格盘查过往行人。
许多前来参与特鲁达公主婚宴的法兰克贵族被限制在指定的区域内,形同圈禁,无法自由行动,也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
正当罗戈尔与他的新婚妻子特鲁达公主在行宫花园里进行一场略显尴尬、旨在增进了解的散步时,一队全副武装的法兰克宫廷侍卫步履匆匆地赶了过来。
为首侍卫长传达了法兰克之王的命令:
“亲王殿下,陛下有紧急命令,请您与公主殿下立刻返回宫殿内的安全区域。”
“嗯?”
罗戈尔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虽然他与特鲁达公主之间气氛确实有些尴尬,但这好歹是他新婚的第一天,老查理这又是要闹哪一出?
“很抱歉在这个时刻打扰您,并不得不给您带来一个不幸的消息。”
见这位新晋的亲王面色不悦,侍卫长连忙解释道:
“法斯特拉达王后...刚刚在寝宫内驾崩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要求他们返回的理由:
“陛下下令全城戒严彻查此事,为了您和公主殿下的安全,您最好立刻随我们返回宫殿内部,亲王大人。”
闻言,罗戈尔的面色瞬间一沉。
他心中暗骂自己疏忽,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一段历史给忘了!
根据他模糊的记忆,公元794年,正是查理曼的第四任妻子法斯特拉达王后崩殂的年份。
只是他没料到会如此巧合,偏偏发生在他的大婚当日。
无奈之下,他只好压下心中的不安,与同样听到消息后脸色微变的特鲁达公主一起,在王宫侍卫的护送下,返回了行宫内指定给他们的寝室。
一进入寝室,罗戈尔反手便将房门反锁。
他转过身,一步步贴近特鲁达公主,试图通过施加压力来逼问真相:
“公主殿下,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那么急切地想要离开亚琛?”
通过在花园里短暂的交流,罗戈尔已经得知公主与她这位继母之间的关系并不好。
这次王后突然驾崩,时间点如此微妙,而特鲁达又恰好在婚礼前明确表态想要快点离开,这不得不让人将她的动机与王后的突然死亡联想在一起。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的丈夫!”
特鲁达闻言,面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明白自己的新婚丈夫是将王后的死与自己联系起来。
泪水迅速浸湿了她的眼眶,她声音带着颤抖辩解道:
“我只是...我只是受不了王后对我的恶意,想要离开这个让我压抑的地方,我根本不知道她会突然,突然...”
她的话语因为激动和委屈而显得有些凌乱:
“我...我只是在婚礼仪式开始之前,因为一些琐事和她陷入了争执,我怎么可能...”
屋内只剩下特鲁达公主的呜咽声,罗戈尔看着崩溃的新婚妻子,陷入了沉默。
他紧皱着眉头,内心充满了矛盾和疑虑。
他分不清,真的分不清。
特鲁达的眼泪和辩解看起来略显真实,但却无法洗清嫌疑。
为什么在这场巩固联盟的政治婚礼中,会如此巧合地将他卷入一场可能涉及王室谋杀的漩涡之中?
这背后到底是纯粹的巧合,还是老查理的阴谋?
更让罗戈尔感到棘手的是,他此刻完全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
想要通知驻扎在城外的灰胡子战团,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老查理曼的卫队已经将整个亚琛城封锁,别说联系上托斯蒂格他们,就算是他自己想离开这座行宫庄园都是问题。
不,严格来说,在当前的戒严令下,他甚至不能随意离开这间被指定为安全屋的寝室...
在接下来的一个礼拜里,罗戈尔和特鲁达公主被软禁在这间寝室之内,行动受到严格限制,外界的信息也传入甚少。
然而,预想中的麻烦并没有到来。
透过有限的渠道和侍卫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罗戈尔得知,老查理曼已经处理了此次事件。
他以涉嫌谋害王后的罪名,处理了一大批贵族,其中大部分贵族是王后的支持者,也就是东法兰克的大贵族。
这场清洗来得又快又狠,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就在这场血腥婚礼过去十几天后,亚琛城的紧张气氛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些。
罗戈尔终于接到了查理曼的召见,禁锢也随之解除。
“我的儿子,很抱歉让你在新婚之际遭遇了如此惊吓,罗戈尔。”
在王室大厅内,查理曼端坐在他的王位之上,用手揉着眼眶。
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疲惫,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
“请节哀,查理。”
听到对方再次使用亲密的称呼,罗戈尔心中稍稍安定。
意识到这位岳父大人兼盟友此刻应该不会对他不利。
罗戈尔稍作礼节性的问候,便低垂眼眸等待对方给出一个解释。
查理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愤怒和悲痛:
“那些该死的、忘恩负义的贵族!”
老查理大声斥责着那些被他抓捕并斩首的贵族,将王后之死完全归咎于他们的阴谋:
“他们眼中只有对权力的贪婪,为了满足私欲,竟敢谋害我心爱的王后!”
稍作停顿,老查理似乎调整了一下情绪。
他从冰冷的王位上站起,高大的身影笼罩着一层沉重。
“我的儿子,因为我的冲动,王国东部很快便会陷入难以预料的混乱。”
老查理缓步走到罗戈尔面前,伸出手抚上他的肩膀:
“我需要你尽快获取萨克森与弗里西亚地区的支持,我需要你的力量。”
“当然,查理。”
罗戈尔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地回应。
他明白,老查理这番话并非出自悲痛,而是需要他的军队去稳定局面。
在当前这种敏感而紧张的局势下,他根本不能讨价还价,也无法拒绝。
毕竟,谁知道这位老疯批接下来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事情?
他只能表示配合:
“我会尽快行动,整合当地的力量,收服萨克森与弗里西亚的。”
“感谢你的支持,罗戈尔,你简直就是上帝派到我身边的天使。”
闻言,老查理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
他松开按在罗戈尔肩膀上的手,在转身走向王位的一瞬间,罗戈尔似乎瞥见了他眼中熊熊燃烧的炽热火焰:
“教宗冕下需要我的支持和援助,作为天主最虔诚的信徒,我想我必须这么做,这是属于我的神圣使命。今年夏末,我将亲自前往日内瓦,然后借道伦巴第,前往罗马。”
老查理再次坐回冰冷的王座,双眼灼灼地锁定着自己的女婿:
“而你,我的儿子,我希望你能在今年之内,彻底将王国的东部稳定下来。待我成功加冕之后,你将成为新生帝国无可争议的北境总督,执掌莱茵河以北的广袤疆土,你将正式成为法兰克帝国尊贵的亲王殿下!”
“感谢您的慷慨和信任,我的父亲。”
老查理眼中那难以掩饰的兴奋和激动,让罗戈尔更是确定了之前的猜测。
王后的死,只是这盘棋局中早已预定的戏码。
他一边在心中思索着各种可能性和后续策略,一边应承老查理的命令:
“您的意志,便是我的剑锋所指之处,陛下。”
“哈哈哈,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罗戈尔!”
老查理似乎满意至极,放在王座扶手上的手都不由收紧,仿佛那顶梦寐以求的皇帝金冠已经落入手中。
他稍稍稳定心神,继续道:
“有你在,相信那些萨克森人和那些不遵王令的贵族,也不能再掀起什么风浪了。”
罗戈尔保持着沉默,不再言语,只是微微躬身。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尽快离开这个风暴中心。
只有回到斯堪的纳维亚,那时候再怎么做,就是按他个人意志来进行了...
“嗯~亚琛经历了这些变故,确实还有些混乱。”
见自家女婿陷入沉默,没有继续表达效忠的热情,老查理略显尴尬地轻吟一声,顺着气氛主动下达了许可:
“我的儿子,你就带着特鲁达离开吧,尽早返回你的领地。”
但他不忘提醒,仿佛在施加一个无形的枷锁:
“别忘了你的承诺,罗戈尔。”
“当然,陛下。”
罗戈尔依然低垂着眼眸,简短回应道。
得到放行的明确指示后,他依照宫廷礼仪,缓缓后退了三步转身,步伐沉稳地向大厅入口走去。
就在罗戈尔即将走出门口、身影一半没入门廊阴影时,他仿佛不经意地缓缓回过头,声音低沉:
“查理...为了得到那顶皇冠,你究竟还能做到什么程度?”
罗戈尔的话语清晰地传到老查理耳中,让他正沉浸于宏图伟业的身形不由微微一怔。
这位雄主立刻意识到,自己方才短暂流露出的表情,似乎没能完全制住。
“你忘了吗,罗戈尔?这一切,都是你教我的。”
但他的脸上似乎毫无悔意,甚至挂上了笑容:
“为了得到那顶我心仪的玩具,我可以不择手段...”
他的声音在大厅中缓缓回荡,充满对权力的赤裸欲望。
...
罗戈尔一离开充满算计的王宫大厅,立刻找到了特鲁达公主。
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要求她立刻准备动身。
随后,他带着这位名义上已是自己妻子的法兰克公主,迅速离开了亚琛的王室庄园,与在城外焦急等待的灰胡子战团汇合。
刚一返回营地,罗戈尔便即刻下令全军开拔,朝着弗里西亚方向急行军。
在从查理曼那里得知,或者说,确认了法斯特拉达王后的死是老查理本人为了清除政敌、推动自身计划而亲手导演的一场戏之后,罗戈尔的心中一片冰冷。
他彻底明白,在这场权力游戏中,特鲁达公主,本质上不过是查理曼实现野心的政治牺牲品。
罗戈尔清醒地认识到,一旦老查理顺利加冕,真正统一了法兰克帝国,下一步,极有可能就是调转枪口,第一个拿他这位“异族之王”开刀。
一个强大且不受完全控制的异族之国,一个掌握着北海航线的威胁,终究不会被老查理所容忍。
现在,老查理将萨克森地区和弗里西亚的治理权交给他,美其名曰委以重任、稳定东部,实际上不过是一石二鸟的毒计。
首先,是将这副内部矛盾重重、反抗势力潜伏的烂摊子顺手扔给他,让他去头疼,去消耗自己的兵力镇压整顿。
其次,也是借他这把维京之刃,去铲除那些对查理曼统治心怀不满的当地贵族和势力,替法兰克清除异己。
等到他费尽心力将东部勉强平定,恐怕也将是老查理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之时。
在路上,为了加快行军速度便于保护,罗戈尔与特鲁达公主共乘一骑。
他将公主护在身前,感受着怀中身体的微微颤抖。
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罗戈尔还是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也或许是想给这个刚刚经历巨变、前途未卜的年轻女子一丝微不足道的安慰:
“公主殿下,王后的不幸,只是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意外。”
罗戈尔的声音压得较低,尽量显得平和:
“请您不要过于忧惧,等抵达我的领地,您一定会受到应有的尊重和保护,我向您保证,绝不会再让您遭受过去的那般恶意。”
“感谢您,我的丈夫。”
特鲁达公主坐在罗戈尔坚实的身前,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
她显然还未从婚礼当日的惊吓回过神来,整个人仍处于一种惊魂未定的状态。
但她依然保持着王室公主的教养,礼貌恭顺地回应着刚刚成为她丈夫的男人。
简单的对话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再次陷入了沉重的沉默。
队伍在一种无形的压抑中,默默地向法兰克的北部边境快速行进。
马蹄踏在道路上,发出单调的声响,仿佛在催促着他们尽快远离亚琛那个巨大的政治漩涡。
每个人,从罗戈尔到灰胡子战士,再到他怀中沉默的公主,似乎都能感觉到,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而他们正在抢在风暴完全爆发之前,逃离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