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琛宫殿内,查理曼正坐在议事厅内,看着各地送来的文书。
一旁,还有几位从领地前来纳贡陈情的贵族等候传唤。
他一边听取汇报,一边用羽毛笔在重要的段落旁做下标记,或口述简短批复。
内侍和书记官安静地侍立在一旁,只有皇帝的低吟和贵族谨慎的陈述声在厅内回荡。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从侧门快步走进。
侍从径直来到查理曼身边,弯下腰,用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查理曼的眉头蹙了一下,握着羽毛笔的手也微微一顿。
内侍带来的消息是:
皇子路易殿下,正与罗戈尔亲王在皇家花园“密谈”。
听到这个消息,查理曼心中不由一紧。
尽管罗戈尔是他的女婿,但老查理从未信任过这个来自斯堪的纳维亚的诺斯首领。
那与法兰克宫廷格格不入的狂野,对天主信仰的疏离,以及在萨克森地区的小动作,都让老皇帝心存疑虑。
此刻,这个让他不放心的女婿,又与他年轻的小儿子私下会面,谁知道会谈论什么?
老狮子不得不做出决定,必须亲自去看看。
很快,他结束了与觐见贵族的谈话,将手头的事务搁置,并安排等候的贵族们前往市区休息,稍后再行接见。
随即,老狮子只带着一队宫廷禁卫,匆匆离开了议事厅。
然而,当查理带着禁卫接近花园入口时,预料中的“密谈”并未出现。
他听到了金属撞击的脆响,以及熟悉声音的呼喝。
查理曼加快脚步穿过拱门,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微顿。
只见在花园中央的空地上,两个人影正在激烈交战?
不,更准确地说,是一方在进攻,另一方在被动防守。
一生征战沙场,历经无数生死搏杀的老查理,眼光是何等毒辣。
他只扫了几眼,心中便已明了。
他清楚自己这个女婿的武艺,绝非他那次子所能比拟。
眼前这一幕,根本称不上什么势均力敌的较量。
再联想到丕平骄傲急躁的性格,查理曼瞬间就猜到了事情大概:
多半是自己儿子主动挑衅,想要通过击败罗戈尔来进一步证明自己,提升影响力。
明白了这一点,查理曼心中警惕微缓,升起了一丝观望之意。
随即,他抬手示意禁卫停下脚步,自己则隐在廊柱的阴影后看向场内两人。
最近,丕平风头确实太盛,接连的胜利让他赢得了不少贵族的拥戴。
这固然是好事,但也让老皇帝隐隐有些担忧。
法兰克王室中,兄弟阋墙之事太过频繁。
丕平的锋芒,难免会刺痛自己其他的儿子。
让孩子之间保持一定的平衡,是查理作为统治者必须要考虑的事儿。
以他对罗戈尔的了解,这位诺斯亲王绝不是忍气吞声的主,丕平的挑衅必然会激怒他。
若是罗戈尔能在比试中,“合理”地让丕平受挫,似乎也并非坏事。
只要不闹得太过分,让丕平受点教训,或许能减少一些家族纷争。
抱着这种心态,查理曼决定静观其变。
决斗一开始,确实朝着查理预想的方向发展。
罗戈尔有着压倒性的实力,却只是闪避格挡,显然是在克制,也给足了丕平面子,只等他知难而退。
随后,罗戈尔发动反击,干净利落地将小丕平缴械。
点到为止,正是一个结束冲突的完美方式。
教训给了,面子也留了。
但接下来的发展,却完全超出了老狮子的预料。
皇帝万万没想到,罗戈尔在制住自己儿子后,竟然没有收手...
看到自己的儿子被反复击倒,在地上狼狈翻滚,本就养气功夫不行的老查理再次破防了。
这已经不再是比斗,这是在公开侮辱,践踏王室的尊严!
“还等什么?把那围起来!”
听到皇帝的怒吼,皇家卫队立刻行动,将那片空地封锁起来。
老查理脸色铁青,从藏身的廊柱后大步走出:
“住手,罗戈尔!”
闻声,罗戈尔停下了动作,面色平静地看向走来的皇帝。
不等老狮子和罗戈尔继续对话,被羞耻感淹没的小丕平,猛地扑向离他最近的侍卫,抽出了对方的佩剑。
双手握剑,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杀了这个侮辱他的蛮子!
“退下!”
就在这时,查理曼发出暴喝。
这声怒吼让小丕平浑身一颤,再次回忆起了对父亲的恐惧。
他转过头看向老狮子,嘶声道:
“父亲,他..他竟敢...”
“我说退下。”
老查理头都没回,只是死死盯着罗戈尔。
最终,在查理曼那如山般的威压下,小丕平不甘地退后几步,站到了父亲的身后。
待小丕平退后,老狮子像维护儿子的老父亲般,质问道:
“罗戈尔,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一个合理的解释。”
“解释?”
面对盛怒的皇帝,罗戈尔却没有像往常那般恭顺:
“查理,我只是在维护我的尊严。”
他迎着老狮子的目光,向前踏出了一步,高声道:
“我是你亲自册封的北境守护,是帝国的亲王。”
“难道我就应该承受无端的挑衅,咽下苦果,接受侮辱吗?”
“这就是法兰克吗,一个贵族连维护自身尊严的权力都没有!”
话音落下,周遭陷入死寂,那些垂首的侍从,也开始浑身颤抖。
他们不敢相信这位蛮族亲王,竟然敢质问皇帝!
“我不懂你们那些驳杂的宫廷礼仪,查理。”
罗戈尔的声音在花园中再次响起,他语气坦然,直率道:
“我只知道,你的儿子侮辱了我,向我发起挑战,而我予以了回应和反击。”
就在这场对话进行的同时。
听到动静的贵族、宫廷学士,包括闻讯赶来的皇后,都陆续聚集到了花园周围。
他们远远地望着场中对峙的皇帝与亲王。
人群低声议论着,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移动。
“作为一个战士,为您效力的贵族,我无法容忍这样卑劣的行径,出现在您的家人身上。”
皇家禁卫依旧肃立,但他们的脸上也露出了肃穆之色。
这,才是战士该有的样子!
“我请求您,让我和丕平殿下进行一场真正的决斗。”
说着,罗戈尔右手握拳抚胸,再次道:
“我愿意拿我的性命为赌注,为正义辩护!”
这番话在周围聚集的贵族、学士中激起了波澜。
他们都诧异地看向罗戈尔,脸上表情复杂,交换着眼中的难以置信。
所有人都诧异于亲王那近乎固执的“荣誉感”,这和他们认知中的蛮族,似乎不太一样。
他们看着场中那个即使面对皇帝盛怒、被全副武装的士兵包围,依然毫无惧色的北方人,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尊重。
其中不少较为年轻的宫廷侍卫,眼中隐隐闪过一丝钦佩。
对这些从小接受过美德教育的年轻贵族而言,亲王这种为扞卫荣誉不惜一切的姿态,触动了他们心中的那个“骑士”形象。
在众人的低声议论中,皇帝陷入了沉默。
他脸上的怒意并未消散,但眼中的锐利却闪烁不定。
罗戈尔给出的解释,确实让他无法反驳。
老查理一生征战混迹行伍,与无数战士打过交道。
他明白,不管是谁,都无法拒绝这样一个荣誉感强烈的男人。
如果他今天惩罚罗戈尔,或许能维护一时颜面,但却会在贵族间引发非议。
被那些人视作皇帝偏袒儿子,不能公正地对待战士和封臣。
“孩子,你扞卫了自己的荣耀。”
片刻之后,查理曼终于开口,脸上的怒容完全收敛,低沉道:
“我为你展现出的勇气,感到骄傲。”
旋即,老狮子目光转向一旁脸色难看的儿子:
“今天这场不愉快的冲突,其根源在于丕平的傲慢与鲁莽,他忘记了身为王子应有的谦逊,忘记了主的教诲,我替他向你致歉。”
说着,查理转过身面对自己的次子,目光变得严厉:
“你,用轻率的行为,挑衅侮辱了一位享有荣誉的亲王。”
“你的行为,不配拥有胜利带来的荣耀。”
“你需要时间去反省,去忏悔你的傲慢。”
“我命令你,即刻动身前往科隆,聆听主教的训导,学习王子应有的品行。”
“直到夏天来临之前,你不得离开科隆半步。”
小丕平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他刚刚取得了辉煌的胜利,应该享受赞誉接受封赏!
去科隆“聆听教诲”?
这惩罚太过严厉,他急切地想要争辩:
“父亲!”
“丕平!”
查理曼提高音量,打断了儿子的话,让丕平的辩驳噎在了喉头。
老狮子已经极力压制事态,眼下这样处理既能让家族荣誉的损失降到最低,又能保住丕平。
看到儿子脸上的愤懑,他心中涌起一阵失望。
不明白自己英明一世,怎么会有如此愚蠢的儿子:
“现在,你不仅要在科隆反省,在没有接到我的命令之前,你也同样不被允许返回你的封地,直到你明白何为谦卑。”
他强压怒火,不再看自己的次子,转向身旁一位面容沉肃的中年禁卫道:
“吉泽爵士。”
“陛下。”
被点名的中年禁卫立刻右手抚胸,躬身应道。
“带人护送王子前往科隆,抵达科隆之后,王子的安全由你负责,确保他执行我的命令。现在!”
说着,查理曼再次加重了语气:
“还有,除了必要的仆役,他不得带领任何侍卫,也不允许他离开教堂半步。”
吉泽爵士没有任何犹豫,转向小丕平:
“王子殿下。”
小丕平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看着父亲那冰冷的侧脸,知道再争辩下去,只会招致更严厉的惩罚。
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让他倍感屈辱的花园。
处理完自己的儿子,查理曼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周围:
“都在看什么?宫廷之内,不得喧哗。”
那些依旧在探头探脑、低声议论的人群,让他的眉头再次皱起:
“我还有重要的事与亲王商议,都给我退下!”
畏于皇帝的威严,那些原本还想继续吃瓜的贵族学士们顿时噤若寒蝉,纷纷低头行礼,沿着花园的小径快速散去。
但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是,皇后罗妮拉·胡克贝尔特的眼中,却露出一丝倾慕。
(叠甲:别说我瞎扯淡,皇后之所以会倾慕,主要源于老查理每次婚姻都是为了政治诉求。)
(与此同时,他还献身于自己的恋爱自由和肉欲,养的情人数量令人惊叹。)
(甚至,在查理曼死后没两年,就有主教跳出来贬低他,说他在地狱遭受了苦难,被恶魔咬掉了下体。)
为了平息事态,老狮子对小丕平的惩罚,不可谓不严厉。
相当于将刚刚立下战功的小丕平,变成了半个修士,软禁在修道院。
这件事一旦传到意大利,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和当地贵族的反弹。
没人愿意自己的国王被软禁,他们自己的名声都会因此受损。
不要小看国王对于一个地区的重要性,比如如果那些贵族出现边境纠纷:
啊,你们连国王都没有,巴拉巴拉...
但反过来讲,经过阿瓦尔人征服,小丕平的声望必然高涨,对老查理也不是什么好事。
更何况,老查理其实最喜欢的,是他法理上的长子,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格都很像他的小查理。
将小丕平圈禁,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所以,不管如何,怎么处理事态,老狮子永远不亏!
....
人群散去后,花园空地显得格外空旷。
只剩下持戟肃立的皇家禁卫,像雕塑般环绕在边缘。
冬日稀薄的阳光穿过光枝杈,在石子路上投下交错的影子,却带不来多少暖意。
查理曼脸的怒容已然收敛,但担忧却爬上面庞。
他没有再看罗戈尔,只是转身,朝着宫殿内部,他惯常处理私密事务的一间小议事厅走去。
罗戈尔在原地略一停顿,也迈步跟了上去,他的神色恢复了平素的沉郁,看不出太多波动。
两人前一后穿过长廊,侍从们远远躬身,无人敢于靠近窥视...